六腿旅客按下工役面板後，頸側細線熄滅。
它向前走了一步，身體忽然少了一截。
不是被切斷。前足踏過的地方仍有影子，肩部以下卻變得半透明，像一段生命被留在原地。它急忙後退，透明部分沒有恢復，頸側反而浮出一個紅色欠費標記。
維修區其他工役不敢再動。
派工停止了，過路收費還在。航團把整座第二站做成一條按壽命計費的路，旅客每移動一段、開一次門、使用一件維修工具，都要從未來可活時間裡扣除。付不起的人不會立刻死亡，而是被留下服役，用勞動換取下一步。
有些人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幾十年。
它們不是為了償清舊賬。食物、休息、治療和每次走到工位都會產生新費用，欠賬始終比勞動快一格。維修區沒有牢門，任何人都可以離開，只要還剩命走到出口。
許芸讓六腿旅客原地坐下。她不瞭解對方壽命結構，先用短梭維生儀記錄透明部分的變化。那一截不是器官損傷，而是與第一站發現的未來燃料相似的缺口：收費核提前剪走了它本該繼續活著的時間。
黑斧不能把時間砍回來。
林見雪檢視剛降級的四塊手動面板。工役派遣已經停止，收費功能卻不在後門控制裡。每條主航路各有一枚獨立計費環，維修區只負責把欠費者送進工位。
想停收費，必須讓正在使用路的人自己斷開計費環。
龍狂不能替所有旅客宣佈免費。
第二站除了維修工役，還有主通道上數以萬計的旅船。有人只欠一步，有人已經同意用壽命換取快速通行，也有人靠收費制度經營補給。直接砍碎收費核，會讓未完成的扣取全部落到當前旅客身上。
六腿旅客用前足敲出自己的稱呼。周嵐無法翻譯，只按原聲記錄。它又指向頸側欠費標記、其他工役和四塊面板，最後將前足分給四個方向。
它想讓四批人分別處理，不再等新的管理者。
維修區先成立四支臨時通行隊。不是按種族，也不按欠費多少，而是按誰熟悉哪一段：檢查口由曾做檢查員的人看守，拆船區由懂船體的人關閉危險裝置，工役隊負責通知還在工作的人，垃圾路則交給知道廢門結構的旅客。
地球組六人不佔隊長位置。聞鑄把手動面板拆成能攜帶的小塊，周嵐協助儲存各族原聲，許芸留在原地照看被扣壽命後出現衰竭的人。龍狂與林見雪跟六腿旅客前往最近一枚計費環。
計費環套在主通道外緣，表面滾動著無數紅數。每個數字後都有一根細線，連著某名正在移動的旅客。六腿旅客剛靠近，欠費標記便再次亮起。
林見雪先找到它的原始記錄。
這名旅客來到第二站時還有兩百一十七個本地壽期。第一次過門收走三個，導航錯誤又讓它重複穿門十二次，隨後被扣到只剩四個壽期。航團把錯誤導航也算成自願通行。
它不是付不起一次路費。
是收費者讓它不斷走錯。
龍狂將黑斧插進計費環與導航線之間，斧刃不碰數字。林見雪把十二次錯誤引導的原始航向投到環面，六腿旅客則用自己的前足按住當前欠費標記。
三方都在場，才能處理這條具體記錄。
計費環拒絕退還已扣壽命，卻承認十二次重複不應繼續產生利息。紅數從四千七百降到最初一次過門的三個壽期。
六腿旅客仍然欠費。
它從頸側取下自己的通行烙印，指向維修區這些年完成的工作記錄。不是用勞動買命，而是要求收費方承認已經收走的維修價值。計費環沉默很久，將三壽期欠費轉成一項可核驗爭議，不再從身體扣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