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團內部將它寫成“臨時借用”。他們抽走那個世界三十年的礦藏未來,承諾抵達安全區後返還。安全區沒有找到,第二座、第三座補給站陸續出現。到了第七百一十二號開門狩獵,歸舵、焚年和葬潮三名航將已把“借用”改成固定軍令。
第一座被借用的世界曾提出共同航行,只要求航團公開燃料消耗。記錄顯示,星墳內部有四支船贊成,九支反對,另外二十一支沒有按時回應。艦主把未回應全部算成反對,發動抽取。
那次統計方式後來成為歸舵將的第一套母鎖。
焚年將也不是從一開始就贊同。它在第七次抽取記錄裡要求給原世界留十年未來,申請被駁回後仍執行了點火。第十二次,它不再提交申請。到了第一百次,它親手設計讓未來片段失去地址的燃料罐。
受害者怎樣一步步變成航將,記錄得很清楚。每一步中間,也都有一次可以做別的選擇。
焚年將的聲音從記錄片背面傳來。
“停船,所有幸存者都會被潮吞沒。”
燃料倉的金火隨之變成灰白。它不再燒未來,開始抹去觀看者對故鄉的方向感。韓崢摸到彈匣第三格,卻想不起那顆臨江光點為何重要。許芸看著自己的醫療記錄,基地名稱逐漸變成空白。
龍狂將記錄片按在透明罐上。
“故鄉是真的。”
灰白潮水停了一瞬。焚年將在等待他否認記錄,只要龍狂說一切是偽造,記錄裡真實的死者也會成為火料。
“你們逃命也是真的。”
記錄片中的舊屋重新出現。身高線、六腿小獸和女孩乘坐的檢修艙都被保留下來。
“七百多次狩獵,也是真的。”
黑斧落在第一場“臨時借用”與故鄉覆滅記錄之間,斬斷二者自動生成的因果。失去故鄉可以解釋航團為何啟程,不能替後來每一次選擇簽字。
記錄片裂成兩頁,卻沒有被毀。
左頁儲存故鄉最後一天,右頁儲存歷次狩獵。兩頁都帶著來源、時間和空缺,誰也不能拿其中一頁覆蓋另一頁。林見雪從介面艙接收副本,將它們分別送給願意檢視的受害世界;拒絕接收者不被強制觀看。
紫海老人接收了兩頁,只看狩獵記錄;雪城女人先看故鄉頁,看到女孩進入檢修艙時關閉畫面。紅塔要求完整副本,青色聚落卻只儲存來源編號,認為未經本界討論不該把一整顆星球死亡塞進所有人的樹年輪。
被羈押的星墳艦員請求領取故鄉頁。汐禾記錄員允許它檢視,不允許刪改,也不將狩獵頁一同強迫播放。艦員看完後仍堅持航團若停船會死,卻第一次承認“臨時借用”從未獲得第一座世界同意。
這句承認被記錄在右頁末尾。它不等於認罪,也沒有被寫成悔悟。
焚年將被釘在夾層裡的身體開始掙扎。
黑釘上的數千根時間細線劇烈收縮,試圖把記錄重新縫成“受害者只能加害”的唯一未來。龍狂抓住從盤面伸出的主線,左手斧沿線斬下。夾層裡的航將肩膀再次裂開,爐口金火大面積熄滅。
它沒有求饒。
焚年將撕開自己最早那段普通人記憶,從女孩離開的檢修艙後方扯出一小塊灰白潮水。那不是影像。潮水在記錄片裡仍會移動,所過之處,所有箭頭都開始指向觀看者最想回去的地方。
“既然你們承認它是真的,”焚年將說,“就看一眼我們在逃什麼。”
歸航潮殘片衝出記錄片。
燃料倉裡每個人,同時聞到了自己家門開啟時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