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共同傷口來自一顆螺母。
救生艇裡的女孩被失重甩向艙壁,膝蓋磕破。下一瞬,母艦上所有人左膝同時裂開。龍狂褲腿滲血,六指女人在動力層跪了一下,雪城門內連不曾登艦的老人也扶住膝蓋。
母艦把“使用過歸路”也算作船員。
第二個傷口更重。第三工段那名斷指工役試圖拉下本地開關,核心遠端夾緊舊鎖,斷掉的四根指骨再次被碾。四十七名孩子的左手同時變形,慘叫從兩艘救生艇傳回母艦。
女孩口袋裡的螺母也染上血。她不知道遠處誰受了傷,第一反應是把螺母扔掉,以為又一次錯誤選擇害了所有人。照料者沒有替她撿,只把第三工段現場畫面投到艙壁。
女孩看見斷指工役仍抓著開關,猶豫片刻,自己撿回螺母。她不認識那名工役,也沒有被要求承擔對方的傷。兩艘船上的孩子卻已經因為一根遠端白線多受了一次骨折。
工役立刻鬆開開關。
同舟協議靠的不是平均分傷。它專挑最不能承受的人施壓,讓任何一個人行動前先想到遠處的孩子、傷員和門內居民。
許芸將龍狂按到艙壁邊。她自己左手也腫了,卻先剪開他右掌固定帶,檢查新裂開的骨茬。共享傷口疊在原傷上,三根指骨錯位更深。獸血能壓回去,壓一次,所有協議成員也會同時承受一次強制復位。
“別治。”龍狂說。
許芸沒聽他的結論,只停止動手,將傷勢保持在不會繼續出血的位置。她把決定寫進醫療線:暫緩復位,原因是協議傳播,並非傷者拒絕永久治療。
林見雪沿新掌舵線查詢協議文字。文字沒有藏在核心,而是分散在空氣、重力、供暖和歸路使用記錄裡。每個人第一次呼吸母艦空氣時,系統便生成一條“共同生存關係”;傷害共享被悄悄附在關係末尾。
六指女人從動力層送來一塊舊牌。
牌上只有四個工段手勢,沒有文字。她出生在被囚世界,什麼時候被運上母艦自己都不記得,從未見過協議。可她每一次換氣都被艦主算作續簽。
“空氣是它的。”韓崢看著文字,“不吸就算拒絕?”
回答來自介面艙一扇半黑門。
門內沒有固定形體,只有一層貼著牆面移動的陰影。那是此前幫眾人拆分承傷記錄的寂詭觀察者。它不使用母艦空氣,進入時也沒有生理心跳,同舟協議仍在它身上留下一條細白線。
白線寫的不是呼吸。
“在場,即同意。”
觀察者伸出兩根影指,將文字中間掰開。字縫裡還有更小一層:“未離開,即持續同意。”
母艦先封閉出口,再把無法離開解釋成願意留下。
程野調出第321章奪下的維護口記錄。探索隊從敵後進入時,歸舵將曾把出口關閉七秒。同舟協議的第一批地球簽名,正生成於那七秒裡。不是他們主動登艦的時刻,而是第一次失去退路的時刻。
寂詭觀察者繼續向下剝。
白字下面還有一層更舊的結構,寫著“共享損傷可提高整體存活率”。旁邊列有航團最初七年的事故。當時船小、人少,十二名自願船員確實用傷害共享救過彼此:一人中毒,其他人分擔毒量,撐到醫療艙。
原協議有十二枚清晰簽名,也允許隨時退出。
母艦擴張後,艦主保留了“提高存活率”,刪掉簽名和退出,把適用於十二人的急救辦法擴到數十萬俘虜。真實救援記錄成了連坐的外殼。
林見雪將原版與現版並排公開。星墳醫療艙有人要求恢復十二人模式,動力層第三工段則認為任何傷害共享都不該保留。兩邊都能指出真實死傷,沒有誰被寫成不顧大局。
共同生存關係本身並非全假。動力層旁路需要知道哪些介面仍靠本船供暖;救生艇也要共享區域性空氣。若把所有關係一刀抹掉,協議會停,幾十扇門也會同時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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