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海老人面對女兒聲音時更難。骨甕黑紋裡殘留一句“帶父親回家”,聽起來像願意共同承傷。老人沒有把它解釋成同意,也沒捨得刪除,原聲封存,協議權撤下。
紅塔舊名單中有三百多名連坐死者。石匠發現其中一半名字在死後才被加上簽名,時間戳來自接收官。偽造部分直接作廢,其餘逐一等待本界死者記錄核驗。
進度很慢。
母艦每隔三分鐘播報一次灰白潮水距離。數字從五小時二十一分降到五小時十九分,再降到五小時十七分。屍骸界老兵嫌聲音煩,拆掉廣播,保留外部警報燈。
有兩名死者在催促中選錯範圍,事後要求撤回重籤。林見雪允許修改,記錄舊版本。協議原本只保留最後狀態,如今每次變化都有時間和本人動作,葬潮將無法挑一段最方便的永遠使用。
葬潮將趁間隙讓一名護航兵割傷手臂。白線仍覆蓋未核驗死者,傷口瞬間出現在數千具屍體上,又從屍體關係反彈給活人。傷不深,恐懼卻讓幾個介面想重新接受全艦均攤。
龍狂沒有砍護航兵。
他左手黑斧插進傷害傳遞線,只固定這一次攻擊的來源。所有反彈傷口沿白線倒退,最終停在主動割傷的護航兵手臂上。那人一隻手承受數千次重複切割,肘部以下頃刻只剩骨頭。
許芸止住他的血。
“自傷由你承擔,治療仍給。”
護航兵被解除武器,送入隔離艙。協議無法再用一次小傷證明連坐更安全。
護航兵在治療後仍堅持自己的行為。他認為母艦若散,星墳現存乘員沒有足夠救生艇,連坐至少能拖慢撤離。孩子照料者聽完,拒絕讓孩子替他承擔傷,卻同意把他的意見留進會談記錄。
記錄不是赦免,也不是刪除。
屍骸界死者核驗繼續。
缺下頜老兵帶來一批能保持本人意志的亡者。他們逐個讀名、撤回或保留。有人選擇繼續替同一戰壕的活人承傷,範圍只寫到具體名字;有人連資訊共享都撤掉;還有死者認為活人正在借“尊重”逃避風險,堅持保留全艦關係。
一名年輕屍兵和六指女人吵了起來。翻譯器把兩人的話弄得支離破碎,最後誰也沒說服誰。年輕屍兵仍保留自己的簽名,六指女人則把本工段與它隔開。
死人有意見,不等於死人組成一個意見。
當第一千條簽名完成處理,同舟協議的死亡多數消失了。剩餘未確認名單全部進入懸置,不能用於約束活人。葬潮將的臉從數萬張縮到三百餘張,又縮到十二張。
原本由死亡多數恢復的白線大片脫落。兩艘救生艇重新離艦,女孩左手仍有先前骨傷,卻沒再隨著工役動作開裂。第三工段領頭者拉下開關,只有自己和明確保留關係的人感到震動。
船沒有因多數消失立刻散架。
核心卻失去了一項最方便的權力:不能再用沉默死者壓過正在說話的活人。
它不再宣佈多數。
十二張臉同時咬住母艦裝甲。那些不是隨機死者,而是歷次狩獵中最強的陣亡戰士。葬潮將撕開他們被封存的最後戰鬥,把一聲聲衝鋒、殺戮和臨死反擊從牆裡放出。
第一道戰鬥回聲落在動力層。
炮火沒有實體,熱量卻是真的。年輕屍兵認出軍團旗號,稱那支部隊曾在屍骸界邊境屠過三個聚落。缺下頜老兵卻認出領軍者死前最後命令是撤退,不是繼續進攻。
葬潮將只截取了他們最強的那一刻。
一個早已毀滅世界的軍團,從三百年前的炮火裡整隊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