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根測量桿沒有消失。它們不再控制母艦航向,只記錄老人自己那片海。葬潮將試圖把斷鎖算成老人失去歸處,墓門卻仍開著,海浪依舊上漲。
老人看見母艦從門外偏離,第一次明白船和海岸可以朝不同方向。它沒有感謝龍狂,拿起斷杆繼續量潮。
母艦艦首向空星區又偏半度。老人仍站在海岸,看著已經不存在的浪,沒有被迫加入破艦。
葬潮將立刻反擊。
外殼中伸出數百隻死者手臂,抓向龍狂腳下血路。每隻手都帶著不同故鄉氣息,四源平衡被同時拉扯。最前方血珠變成臨江城牆形狀,第二滴長出紫海鹽晶,第三滴則開始神化。
龍狂斬斷已經失衡的血路。
後方退路少了一半。他繼續向前,不能再按原路返回。第一艦從遠處發射磁索,索頭剛靠近就被潮水指向臨江,韓崢只能主動切斷。
切斷的磁索沒有落進星空。歸航潮將它扭成一條回城線,索頭顯出臨江城牆輪廓。韓崢在遠處引爆無座標推進器,把索頭推向空星區。爆炸仍留下一個微弱地球方向,程野只得把這條風險加入艦外航圖。
龍狂回頭看了一眼。最早那段血路已經全白,退路不是變短,而是在變成敵人的路。
偏航剩餘十八分鐘。
第二重鎖是一條由數千陣亡者共同形成的街。每扇門都通往他們記憶中的故鄉,卻沒有一扇屬於同一個年代。有的家門尚新,有的已燒燬,有的門後站著不認識後來自己的親人。
街道地面由墓碑背面鋪成。每走一步,碑下就有一個名字詢問“是否回家”。龍狂不回答,名字便改用熟悉聲音:韓崢叫他回城,雪城少年問爐子修沒修,六指女人則只敲九下停一次。
最後一種最像真的。
龍狂停了半息,腳下墓碑便長出動力層入口。他用斧背敲了八下,第九下故意落下。假入口仍按完整九響開啟。六指女人真正的節奏裡,第九下從來沒有聲音。
他踩碎碑面,繼續前進。
葬潮將把街道折成迷宮。
龍狂一踏進去,外部星空便消失。所有門同時叫他的名字,有沈燼,有龍狂,還有一些來自複製站、根本沒被他使用過的稱呼。
黑斧砍開最近一扇,門後卻不是出口,而是一名星墳士兵的童年房間。房中孩子還沒參軍,抱著玩具船問他母艦什麼時候回家。
孩子看不見龍狂,只在重複一個生前無人回答的問題。房間牆上有一道尚未畫完的航線,終點空著。葬潮將想讓龍狂替它填上“故鄉”,一旦落筆,這扇門便會成為新的航向鎖。
龍狂把斧刃收回,留下空白。
孩子繼續等,沒有被一句善意答案關進錯誤歸路。
龍狂收斧退回街上。
墓門一扇扇移動,腳下暗紅血路被切成十幾段。許芸寫下的二十分鐘已經過去,左肩開始失去力氣。黑斧固定帶勒進傷口,每抬一次都慢半拍。
偏航剩餘七分鐘。
程野從工役航圖找到導航層外壁,卻無法判斷龍狂在迷宮哪一段。活人座標進入這裡就會被死者故鄉覆蓋。只有那些戰鬥回聲能看見同類留下的方向。
兩支自願破艦的回聲沿裝甲內部追來,卻在迷宮入口停住。它們各自也看見故鄉,隊形迅速散開。
葬潮將十二張臉從所有門後同時浮現。
“每個死者都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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