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秉走後的第十天，沈青瓷第一次走進了墨千離的書房。
她走得還是慢，腿腳沒有完全恢復，但已經不需要扶牆了。她穿著一件趙嬤嬤改小的素色棉袍，頭髮挽得整整齊齊，臉上那些陳年傷疤在燈下顯得淡了些。她手裡抱著一摞整理好的文書，走到案前放下來，然後退到一旁站著。
墨千離正趴在地上翻一本工部送來的河道圖，抬頭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邊的蒲團：“坐。別站著。”
沈青瓷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跪坐到了蒲團上。她的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像在坤寧宮當女官時練出來的底子。墨千離把河道圖合上放到一邊，轉過來看著她。
“你管了十年密檔。我想聽你說說，當年貴妃的人在宮裡布了多少暗樁？”
沈青瓷的手指在膝上輕輕交疊。她想了想，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彙報一樁尋常公務：“貴妃在六宮二十四局都有眼線，但真正核心的暗樁不超過十個。這十個人裡，三個在御膳房，兩個在太醫院，一個在尚衣局，兩個在內廷司，還有兩個——”
她頓了一下。
“——一個是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春鶯，另一個是乾元殿的掌燈太監劉全。”
墨千離的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一下。乾元殿的掌燈太監。皇帝的寢殿裡，每晚負責點燈、滅燈、檢視炭火、檢查門窗的太監。這個位置不起眼，但能掌握皇帝每天的作息規律、心情狀態、會見臣子的頻率、甚至夜裡說夢話的內容。
“劉全現在還在乾元殿？”墨千離問。
“在。”沈青瓷說，“貴妃被貶之後他沒有動。他在乾元殿當了十五年掌燈太監，根基很深，輕易動不了。貴妃倒了之後他立刻投靠了新的主子。”
“誰？”
“何坤。”
墨千離的指尖停在案面上。何坤已經被她殺了，但何坤用過的暗樁還在乾元殿裡坐著。一個能接觸皇帝日常起居的太監，如果被其他人收買了，她做的一切都可能被窺探。更危險的是，如果劉全把乾元殿裡的訊息往宮外遞，她安插在皇帝身邊的“眼睛”就等於是瞎的。
“劉全這個人，”墨千離說，“有什麼弱點？”
沈青瓷想了想：“貪財。但膽子小，輕易不肯冒險。他替貴妃做了那麼多年事，靠的是‘只傳訊息不摻和事’的原則。所有需要他動手的任務他一概推掉，只負責遞訊息。”
墨千離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案邊鋪開一張紙。她在紙上畫了一幅乾元殿的簡圖，標註了掌燈太監的活動範圍——值房、燈燭庫、炭房、寢殿外間。劉全每天在這些位置上往返，接觸到的資訊量比任何外臣都多。
“先不動他。”墨千離擱下筆，“把他盯住。沈姐姐，你在冷宮裡關了十年，出來之後還沒見過外面的太陽。但你的腦子比誰都清楚。從今天起你幫我做一件事——把宮裡所有還活著的前朝舊人列一份名錄，標明他們現在的職位、可能掌握的情報、以及值得收買或清除的優先順序。”
沈青瓷微微頷首：“我三天之內給你。”
墨千離點了點頭。沈青瓷站起來，抱著那摞文書退出了書房。她走路時左腳還是有點跛，但速度比第一次下床時快了不少。
她走之後，墨千離把秦歸叫了進來。老頭今天穿著一件新洗的灰布袍子，柺杖點在青磚地面上篤篤響。墨千離把劉全的事跟他說了，秦歸聽完，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老夫在宮裡也有幾條老線。劉全這個人，老夫聽說過。他在乾元殿十五年，和御膳房的採買太監是拜把子兄弟，兩個人經常在宮外的酒館裡喝酒。那個採買太監每三天出宮一趟，替宮裡採買乾貨。劉全有時候會託他帶東西出去——可能是信，可能是別的東西。”
墨千離走到窗前想了想。“他最近還在和那個採買太監來往嗎？”
“還在。三天前老鴉的人看見他們在南市的一家小酒館裡喝酒。劉全給了那太監一個小布包，太監收了揣在懷裡。老鴉的人沒敢跟太緊，怕被發現。”
墨千離轉身看著秦歸：“師父，那個採買太監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叫孫福來。住在城南甜水巷後面的一條小衚衕裡。家裡有一個老孃、一個媳婦、兩個孩子。”秦歸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遞過來，上面寫著孫福來的詳細住處和日常作息。
墨千離接過紙條看了看，摺好收進袖中。她想了想，對秦歸說：“先別動劉全。讓老鴉的人盯住孫福來，看他每三天把東西送到哪兒、交給誰。等摸清了整條線，再一網打盡。”
秦歸點頭，拄著柺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著墨千離說：“殿下，你最近瘦了。趙嬤嬤跟我說你每天就吃兩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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