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了孫福來十二天之後,老鴉摸清了他的規律。
孫福來每三天出宮一趟,去南市採買乾貨。他先去固定的幾家鋪子進貨,然後拐進甜水巷後面的一條窄衚衕,在一間沒有招牌的小茶鋪裡坐上一刻鐘。茶鋪的掌櫃給他倒一碗粗茶,他把一個小布包壓在茶碗底下,喝完茶走人。布包隨即被茶鋪掌櫃收走,掌櫃的會在當天傍晚關鋪之後把布包送到城東一間當鋪的櫃檯底下。當鋪的朝奉再往北城送,最後落到誰手裡,老鴉跟了整整三圈才確認——布包最終被送進了崔衍府上後巷的一間雜貨鋪。
崔衍府上後巷。
墨千離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正在和沈青瓷核對宮中舊人的名錄。她放下筆,看著秦歸遞過來的追蹤報告,沉默了片刻。崔衍府後巷的雜貨鋪,掌櫃是崔衍一個遠房族侄。這條線從乾元殿的掌燈太監劉全,到御膳房的採買太監孫福來,再到茶鋪掌櫃、當鋪朝奉,最後落到了崔衍的人手裡。
“崔衍在盯乾元殿。”墨千離說。
秦歸坐在對面,手指在柺杖上輕輕敲著:“崔衍這個人,兩面下注是他的一貫作風。他投靠你的時候,同時也在給自己留後路。你扳倒了周延,他轉投東宮;你動了禮部工部,他配合你換人。但他自己手裡始終攥著一條獨立的訊息渠道,不讓你完全摸清他的底牌。”
墨千離靠在椅背上,把崔衍這個人從始至終想了一遍。崔衍來東宮投誠那天,她讓他拿五姓通敵的證據做見面禮。他拿了,但拿得不全。鹽引那條線他故意漏了,等她自己查出來之後才補上。後來女學科舉他配合,但她讓他查邊關雙面人的時候,他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這個人一直在走鋼絲,一邊替她做事,一邊保留自己獨立的棋路。
“先不動他。”墨千離說,“但孫福來這條線我們收過來用。”
秦歸掀了掀眼皮:“你的意思是……”
“讓孫福來繼續送布包,但布包裡面的東西由我們來定。”墨千離從案上抽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兩行字。她寫完之後吹乾墨跡遞給秦歸:“從明天起,孫福來每次出宮之前,先到東宮後門拿一個布包再進宮。他給劉全遞什麼訊息,我們替他遞。劉全往外送什麼,我們先看一遍。”
秦歸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面寫的是孫福來的住處和家中老小的日常活動規律。他明白了墨千離的意思——捏住孫福來的軟肋,讓他替東宮做事。這個人貪財但顧家,只要把他老孃的藥錢和孩子的束脩捏在手裡,他就翻不出掌心。
“老夫今晚就辦。”秦歸把紙摺好收進袖中。
墨千離在秦歸走後又坐了一會兒。她盯著案上那幅六國地圖看了很久,手指從京城的位置慢慢滑到了江南,又滑到南越,最後停在北燕的方向上。劉全、孫福來、崔衍、邊關雙面人、北燕情報網、南越內戰、江南安瀾、南越玉瑤。所有的人和事在她腦中連成了一張網,每一根線都牽著另一根線,扯動任何一個節點都會引發連鎖反應。
她從案上抽出一張新紙,開始寫一份新的備忘錄。她把所有人名按照“已掌控”“待觀察”“待清除”“待爭取”四類重新歸了一遍。崔衍被她放進了“待觀察”那一欄的最上面。這個人還有用,但要用得小心。
寫到一半的時候沈青瓷端著一盞熱茶進來了。她把茶放在案角,看見墨千離在寫名單,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殿下,崔衍這個人我見過。當年皇后娘娘被廢之前,崔衍來坤寧宮送過一卷書,說是替一位故人轉交的。那捲書裡夾了一張紙條,寫著‘時局將變,早作打算’。皇后娘娘看了之後把紙條燒了,什麼也沒跟我說。但後來我查過,崔衍送書那天,貴妃的人還沒開始動手。”
墨千離的筆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沈青瓷:“崔衍提前給廢后報過信?”
“報過。”沈青瓷說,“但廢后沒有走。她說‘走不了,太子還在東宮’。後來貴妃的人把她關進了坤寧宮,那捲書在抄家的時候被收走了,紙條的事只有我和皇后娘娘知道。”
墨千離把筆擱下來,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兩下。崔衍這個人比她想的更復雜。他當年給廢后報過信,說明他良心未泯。但他又同時和貴妃的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係,始終在兩頭下注。這種人你不能指望他忠誠,但可以用他的生存本能來驅動他替你做事——只要讓他相信你是最後的贏家。
她把崔衍的名字從“待觀察”那一欄提到了“可用”的最下面,用紅筆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有底線但彈性大,可用但要留柄。”
寫完這行字之後她把那張紙摺好,鎖進了案桌的暗格裡。暗格裡還有別的東西——廢后的血玉、張修遠的名單抄本、趙元朗的手稿、何坤案的歸檔。東宮這間書房裡的暗格和暗格裡的東西,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立足的全部底牌。
她鎖好暗格站起來,把短劍從案邊拿起來別回腰上,推門走出書房。院子裡沈鐵在練刀,刀風呼呼地響。趙嬤嬤在廊下曬新醃的鹹菜,沈青瓷端著空茶盞走回自己的廂房。秦歸的院子方向亮著燈,老鴉應該已經領了任務走了。
墨千離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膳堂。晚飯的香氣從裡面飄出來,是她喜歡的紅燒豆腐和糖醋藕片。她走進去爬上椅子坐好,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豆腐外焦裡嫩,醬汁濃稠,燙得她嘶了一聲又捨不得吐出來,哈著氣嚼碎了嚥下去。
趙嬤嬤在旁邊笑她:“慢點吃,鍋裡還有。”
墨千離又夾了一塊藕片,這次她記得吹了吹。窗外暮色沉下來,東宮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在逐漸暗下去的天色裡暖融融地映著院子裡的青磚和樹影。她吃著晚飯,腦子裡盤算著明天的事。孫福來後天出宮,老鴉今晚去辦他。劉全那邊暫時穩住。崔衍那邊繼續觀察。工部陸秉該回來複命了。女學那邊下一季的教材要開始編了。
事情很多,但一件一件來。就像吃飯,一口一口嚼。墨千離把碗裡的最後一塊豆腐夾起來吃掉,舔了舔嘴角的醬汁,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冬瓜排骨湯,清淡爽口。她喝完之後放下碗,拍了拍肚子,從椅子上跳下來,推門走進了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