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秉回來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夏以來第一場暴雨。
他渾身溼透地站在東宮書房門口,泥水從褲腳淌下來,在門檻外面匯了一小灘。墨千離讓趙嬤嬤去拿乾衣裳,陸秉擺了擺手說不用,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文書遞上來。他自己站在門廊下擰了擰衣襬的水,就著廊柱上掛的幹帕子擦了把臉,然後重新走進來跪坐在案前。
墨千離拆開油布,裡面是三條河的實地勘察報告。陸秉的字寫得工整密實,每一頁都配著手繪的河道剖面圖和標註了尺寸的堤壩斷面。他把趙元朗剋扣銀兩的那三條河全部走了一遍,發現其中兩條河的堤壩內部填充的是劣質沙土,表面那層青石片一摳就掉。雨季水位一漲,這兩條河的堤壩隨時可能垮塌。第三條河情況稍好,但有一處關鍵的洩洪閘年久失修,閘門卡死了打不開,洪水來了洩不出去,同樣要淹。
“兩條河的堤壩必須全部返工,用石灰漿混合碎石重新夯築,外面再砌一層條石。洩洪閘要拆了重做,臣算了工期,最快也要到入秋才能完工。”陸秉指著報告上的數字說,“銀錢方面,趙元朗抄沒的家產裡劃出來的那部分剛好夠用,但如果要同時加固第三條河的洩洪閘,還差三千兩。”
墨千離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總賬,想了想:“三千兩從東宮賬上補。工期不能拖到入秋,雨季不等人。你把三條河分段同時開工,多僱民夫,工錢按市價給足。材料採購走崔衍的路子,讓他出面去談鐵料和石灰,戶部那邊宋明遠會放款。”
陸秉應下來,又翻到報告中間一頁指著一段說:“殿下,臣在第三條河下游發現了一處廢棄的舊河道。當地人說是前朝開鑿的引水渠,淤塞了幾十年沒人管。如果疏通這段舊渠,可以把汛期的洪水分流到南邊的窪地,減輕主河道的壓力。費用不多,就是人工。”
墨千離俯身看了那段標註,舊河道的位置正好繞開了下游人口最密集的幾個村鎮,把洪水引向一片常年積水的沼澤地。這個方案比單純加固堤壩更省錢,也更省時。她點了點頭:“你回去做個詳細的疏通方案,一起報上來。”
陸秉領命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墨千離忽然叫住他:“陸大人,你淋了雨,先去喝碗薑湯再走。”陸秉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張黝黑粗糙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躬身謝了退出去。
墨千離把那捲勘察報告收進暗格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雨季一到,河水漲起來,堤壩的事耽誤不得。好在陸秉是個實幹的人,交給他的事他跑得比誰都深都細。工部握在這樣的人手裡,她放心。
她走到窗前看外面的雨勢。雨幕密密麻麻地垂下來,院子裡積了水,荷塘的水面漲了不少,幾片荷葉被雨打得歪來倒去。沈鐵披著蓑衣在院子裡搬擋水的沙袋,免得雨水倒灌進後院的廂房。趙嬤嬤在廊下忙著把晾在外面的藥材收進來,嘴裡唸叨著“這雨下得急”。沈青瓷坐在廂房的窗邊,就著天光繼續抄錄文書,雨聲襯得她筆下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墨千離看了一會兒,把窗關上回到案前。她從暗格裡摸出那捲柿子葉信紙——安瀾上個月寄來的,上面除了正經話之外在末尾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上添了兩道雨絲,旁邊用小字標註:“南越今日暴雨,望月樓上風大,玉瑤差點被吹下去。”
墨千離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把信紙重新收好。她鋪開一張新紙,提筆開始寫火器坊的初步方案。黑火藥的配方她前世記在腦子裡,硝石、木炭、硫磺的比例她反覆推演過很多遍,在這個世界裡缺乏精密儀器的情況下,她需要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確保配比的穩定性——反覆試驗,用稱和量杯手工控制每一批藥粉。連發火銃的結構她畫了三十多張草圖,核心的簧片和擊發裝置改了好幾個版本,最終定下來一個適合大晉現有鑄造水平的方案。
方案寫了滿滿兩頁,她擱下筆吹乾墨跡,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火器坊的前期投入不小,但第一批樣品出來之後就能用於邊軍試驗。如果效果好,後續量產可以透過工部逐步鋪開。她需要陸秉在工部替她兜住這件事,也需要崔衍在朝中把這顆子落下去的時候不引起太大的動靜。
她合上方案,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窗外雨還在下,但比午時小了些,簷下的水簾變成了一條條細細的線。沈鐵搬完了沙袋,正坐在廊下擰袖子上的水。趙嬤嬤端了一碗熱湯出來給他,他接過去幾口喝完了,又去後院看廂房有沒有漏雨。
墨千離把火器坊的方案收進暗格,走出書房站到廊下。雨天的空氣溼漉漉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氣。她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胸腔裡很通透。陸秉報告了,堤壩的事有了著落。火器坊的方案寫完了,等秦歸回來就商量選址和首批工匠的事。安瀾的信收到了,南越那邊兩個小姑娘在牆頭看雨吹風。所有事情都在往前走,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直到趙嬤嬤喊她進屋吃飯才轉身回去。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她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她覺得今天這頓飯比平時更香一些。可能是雨天胃口好,也可能是心裡踏實。
窗外雨聲淅瀝,東宮的燈火在溼潤的暮色裡亮起來,一格一格地映著院中的水光和樹影。墨千離把碗裡的飯吃乾淨了,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她的人生裡有太多刀光劍影和深夜不眠,但吃飯的時候她想安安靜靜地吃。今天雨大,明天天晴之後還要去看陸秉送回來的舊河道圖紙。她想著想著,把湯喝完了,擦了擦嘴,跳下椅子往書房走。
東宮的夜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