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歸看完火器坊的方案之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坐在墨千離書房裡,把那兩頁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擱在案上,抬頭看著她。老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像一面深水底下翻上來的鏡子,映著燭火晃了晃。
“黑火藥。”他說,“老夫在江湖上走了四十多年,見過有人用硝石和硫磺配藥,用來炸山開礦,用來做煙花。但沒有人把火藥的配方精確到這個地步。硫磺和木炭的比例你精確到分了,硝石還要提純去雜質——這種配比和工序,老夫從未在任何一本丹書上見過。”
墨千離沒有解釋。她前世的爆破訓練裡,黑火藥是最基礎的科目。配比、提純、顆粒化、貯存條件,這些東西刻在她腦子裡像字母表一樣牢固。她只說了句:“師父,這東西能做出來。威力比你現在見過的任何火藥都大一倍以上。”
秦歸沒有追問。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六國地圖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頭問:“火器坊放在哪裡?”
“城北有一處廢棄的舊軍器監,離京城二十里,靠著官道和一條小河。地方夠大,有現成的圍牆和幾排空庫房。我讓老鴉去看過了,四周三里之內沒有民居,試驗火器的時候不會擾民。舊軍器監的地契在工部手裡,我讓陸秉以‘修繕舊庫以備軍用’的名義撥給東宮。”
秦歸點了點頭,又問:“第一批工匠找誰?”
“老鴉去江湖上找幾個信得過的鐵匠和煉丹師。煉丹師懂硝石提純,鐵匠懂鑄造火銃模子。兩邊合起來就能幹活。”墨千離從案上拿起一張寫好的名單遞給秦歸,“這是老鴉之前摸底時記下的幾個名字,都是各地有名的匠戶,但被當地豪強打壓排擠,日子過得不好。你讓老鴉一個個去找,許他們雙倍工錢和安家費,把人帶到北郊。”
秦歸接過名單收進袖中。他拄著柺杖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句:“殿下,你這套東西如果做成了,大晉的仗以後就不靠刀了。”
墨千離坐在案前沒有應聲。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兩頁方案,拿起筆在末尾補了一行小字:“第一批試製火銃十支,神機炮兩門,火藥百斤。工期三個月。”
寫完她把方案收好鎖進暗格,然後站起來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夏夜的熱氣混著院子裡荷塘的水汽,暖融融的。沈鐵在演武場上跑最後一圈,腳步聲咚咚地踩過地面。趙嬤嬤在廊下喊他進來喝湯。沈青瓷廂房的燈還亮著,視窗映著她端坐的側影。
墨千離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陸秉的舊河道方案要批,女學第二季教材的審定稿要看,孫福來那邊後天出宮的布包要提前備好,秦歸讓老鴉去找工匠的事要跟沈鐵交代清楚。每一件事都有明確的落點和時限,像一枚枚棋子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
她關上窗,爬上床躺好。短劍壓在枕下,銀針收在袖口暗縫裡,掌心在黑暗中微微泛著銀光。她閉上眼開始吐納,真氣在經脈裡運轉了一圈又一圈。先天境之後經脈的寬度和韌性還在持續改善,真氣流轉的速度比突破時又快了三分。她估摸著再有兩三個月,就能摸到先天境中期的門檻。
深夜的東宮很安靜。墨千離在黑暗中慢慢沉入睡眠,呼吸勻長,心跳平穩。窗外荷塘裡的蛙聲時斷時續,遠處偶有梆子聲傳來,一切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夜她睡得很沉,夢裡一片開闊的曠野,春風拂面,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開成金色的碎末。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東邊的天空浮著一層薄薄的霞光。趙嬤嬤推門進來的時候墨千離已經自己穿好了衣裳,站在銅鏡前繫腰帶。今天要去城北舊軍器監看一眼,陸秉會帶著工部的人去丈量庫房面積。火器坊的事開始動了,她要把第一顆釘子釘下去。
她推門走出寢殿,院子裡雨後初晴,空氣格外乾淨。沈鐵在演武場上練拳,拳頭砸在木樁上砰砰響。秦歸的院門敞著,老頭應該已經出門辦事了。沈青瓷端著一摞整理好的文書從廂房走出來,看見她微微欠了欠身。趙嬤嬤追在後面端了一碗熱粥出來塞給她。墨千離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熱的,甜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
她端著碗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院子裡被雨水洗過的綠葉,然後幾口把粥喝完,碗遞給趙嬤嬤,轉身朝書房走去。今天要批的檔案已經摞好了,沈鐵該練的刀法也畫好了圖樣,火器坊的鑰匙陸秉會派人送來。
墨千離走進書房坐下,翻開第一份摺子,提筆蘸墨,開始一天的工作。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水珠滴落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像一首沒有調子的曲子,慢慢悠悠地往下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