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聲輕響,一道黑影翻窗而入。
墨千離動不了。她的身體才半個月大,四肢連抬都抬不起來,但她能感覺到那個黑影站在床前,俯下身,一張冰冷的面孔貼近了她的臉。
那人伸出手,掌心漆黑如墨,帶著一股腐臭味,朝墨千離的額頭按下來。
墨千離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張臉。是宮內侍衛的制式面罩,但瞳孔裡有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內功?毒術?她前世沒少跟古武世家打交道,組織里有個退役的武當長老教過她辨認內息。這個人至少是後天巔峰的修為,放在前世,屬於格殺勿論級別的威脅。
但此刻墨千離什麼都做不了。她連翻身都翻不了。這種無力感讓她牙根發緊,前世的殺手生涯裡她從不讓自己陷入被動的局面,重生第一天就被人摸到床前,這體驗糟透了。
那隻黑手即將碰到她眉心的一刻,門外趙嬤嬤端著一盆熱水推門進來。
殿下,該擦身——趙嬤嬤的聲音戛然而止。盆摔在地上,水潑了一地。她尖叫著撲上來,用身體擋在墨千離床前,抄起牆角的搗衣棒就朝黑影掄去。
黑影嗤了一聲,抬臂一擋,趙嬤嬤整個人被震飛出去,撞在牆壁上悶哼一聲,嘴角溢血。但就這一擋的工夫,趙嬤嬤撞翻了床頭的油燈,燈油灑了一地,火苗竄起來,屋子裡瞬間亮了大半。
黑影被火光一照,面色變了一下,似乎忌憚驚動巡夜侍衛。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墨千離,又看了一眼掙扎著爬起來的趙嬤嬤,權衡一瞬,轉身從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趙嬤嬤跌跌撞撞地爬到床前,一把把墨千離摟進懷裡。她的手在抖,唇在顫,整個人像篩糠一樣,但她還是把墨千離從頭摸到腳,確認沒有傷。
沒事……沒事……她抱著墨千離縮在床角,後背抵著牆壁,死死盯著窗戶的方向。燈油燒了一會兒自動滅了,屋裡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趙嬤嬤急促的呼吸聲。
墨千離躺在她的臂彎裡,心裡翻來覆去地在想:那隻黑手的目的是什麼?不是殺她。如果那人要動手,趙嬤嬤衝上來之前有足夠的時間捏碎她的天靈蓋。那人要的似乎是——檢驗什麼東西?她身上有什麼值得一個後天巔峰的高手深夜探訪?
墨千離忽然想起錢嬤嬤臨走前那個眼神。計數。評估。
她心裡浮起一個猜測:有人在確認這個九皇子到底是不是真的皇子。如果是公主,隨手可以捏死;如果是皇子,那就要考慮更多——太子五歲,若有了第二個皇子,貴妃的佈局就會多一個變數。
墨千離在心裡冷笑。她這個身份才立住三天,就被盯上了。很好。這證明她這顆棋子的位置足夠重要,重要到有人在棋盤上為她落了子。
趙嬤嬤抱了她一整夜,天亮時才勉強閤眼。墨千離聽著她疲憊的鼾聲,小小的手指在襁褓裡緩慢地蜷曲又伸展,一遍一遍。
前世她七歲開始學格鬥,十歲能單挑三個成年特工。這輩子的身體雖然從零開始,但優勢也很明顯——經脈天生暢通,骨齡輕,可塑性極強。如果按前世那位武當長老教的方法練內息引氣,她三歲應該能摸到入門門檻。但要快,必須更快。她需要在會走路之前就具備自保能力,否則下一次來的就不是,而是了。
她閉上眼,開始回憶前世學過的吐納心法。嬰兒的身體不受控制,呼吸忽長忽短,但她強行用意念引導氣流在丹田處匯聚,一點一點。窗外北風嗚咽,朔雪將至。
西六所外,更深露重。一隻夜梟蹲在飛簷上,歪頭看了片刻這間還亮著殘燭的偏房,振翅飛走了。
墨千離在黑暗中無聲地開始了她的第一次吐納。
氣息入體,微涼,像一根冰線遊過經脈。她把它鎖住,反覆搬運,讓那點微末的真氣在丹田紮下第一個極其渺小的根系。根系太小了,像一粒塵埃,但確實存在。
前世她練到能三息閉氣、千里追蹤,靠的是十六年地獄般的訓練。重生一世,她不想再花十六年。她要三年踏破門檻,十年傲視同儕。這個冷宮裡沒人教她,沒關係,她腦子裡裝著完整的古武心法和現代搏擊術,那些東西不需要師父。
趙嬤嬤在睡夢中囈語了一句模糊的話,墨千離側耳聽了聽,辨認出兩個字:娘娘……
她頓了頓,吐納中斷了一瞬。
趙嬤嬤說的娘娘,應該是廢后。墨千離的生母,大晉前皇后。她被幽居在坤寧宮,一牆之隔,但趙嬤嬤從不帶墨千離過去,只說皇后娘娘清修,不見外人。墨千離對這個生母沒有感情,前世的她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親情對她來說是奢侈品。但她知道,一個被廢的皇后如果還活著,就是一張潛在的好牌。棋子不一定要愛下棋的人,棋子只需要站對位置。
墨千離重新閉上眼,開始第二輪吐納。
窗外朔風漸緊,第一片雪花落在了窗紙上。她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氣息在經脈裡遊走,微末卻堅韌,像一根蠶絲在反覆鍛打。趙嬤嬤的呼吸漸漸平穩了,整個西六所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墨千離喜歡這種安靜。前世每次任務前她都會把自己關在絕對黑暗的密室裡,聽心跳,調呼吸,把整個人壓縮到最鋒利的狀態。現在她有了一個永久的密室——這具嬰兒的身體。它弱小、無助,但同時也是一張最完美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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