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裡沒有炭。
入冬第三天,牆角的薄冰結了寸許厚,墨千離裹在乳母縫了三層的舊棉褥子裡,依然能感覺到寒氣從地磚縫隙裡一絲絲往上爬。她太小了,皮膚薄得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冷風一吹就發紫。
乳母姓趙,宮裡的老人都喊她趙嬤嬤,四十出頭的年紀,頭髮卻白了大半,面容憔悴但眼睛清亮。她把墨千離貼在胸口捂著,自己冷得牙關打顫,也不肯放下懷裡的嬰孩。
九公主……趙嬤嬤坐在漏風的偏殿裡,腳邊是一盆快熄的炭火,她低頭看著懷裡閉著眼的嬰兒,聲音很輕很啞,皇后娘娘被廢了,太子殿下才五歲,還在東宮,但貴妃娘娘的手段……老奴怕太子也保不住啊。
墨千離聽著,不動聲色地記。
皇后被廢,太子五歲,貴妃掌權。這個資訊在前世足夠她畫出半張權力圖譜了。但她最關心的是眼前——她需要身份。一個被遺棄的公主什麼都做不了,但一個就完全不同。
她睜開眼,看向趙嬤嬤。
趙嬤嬤的眼淚正掉在她臉上,溫熱的一滴。公主,老奴沒用,老奴護不住您……宮裡的規矩,公主活不過三歲就會被送去廟裡做姑子,那地方比冷宮還苦……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墨千離抬起一隻小手,抓住了趙嬤嬤的食指。嬰兒的抓握反射,很輕,但在趙嬤嬤看來,那就是天意。
趙嬤嬤愣了一下,眼淚忽然止住了。她看著懷裡這個女嬰,烏黑的瞳仁定定地望著她,安靜得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那雙眼睛裡有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太沉了,沉得像見過人間所有苦。
趙嬤嬤的心忽然定了。
她抹了一把淚,把墨千離抱起來,眼神里多了一分決然:公主,您聽老奴說。從今天起,您就是個皇子。對外老奴只說,您生來帶疾,乳母怕公主體弱養不活,擅自報了以圖宮裡多撥一份用度。老奴已經跟管事的嬤嬤打過招呼了,給了她半年的月錢——
半年的月錢?墨千離在心裡算了一下:趙嬤嬤一個冷宮下人,月錢不過三兩百銅錢,半年積蓄全給了管事嬤嬤。她看向趙嬤嬤乾裂的嘴唇和消瘦的面頰,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前世的組織里沒有人會為她傾盡所有。師父教她殺人,教她偽裝,教她怎麼把一把餐刀拆成十八種殺人工具,但從沒教過她什麼是被保護。墨千離把視線移開,她不習慣這種柔軟的東西。但她的手指還攥著趙嬤嬤的食指,沒有鬆開。
從今往後,你就是九皇子了。趙嬤嬤把她裹得更緊了一些,聲音抖著,但堅定,老奴拼了這條命,也要把您養大。
墨千離閉上眼。皇子。這個身份好。比公主好用太多了。她需要讀書、習武、結交人脈,公主被關在後宮寸步難行,但皇子可以走到前朝去。趙嬤嬤這個謊,是她在這座皇宮裡拿到的第一張牌。
三天後,冷宮管事嬤嬤來查人口。趙嬤嬤端著一碗冷水泡的硬餅跪在地上,把墨千離用錦緞襁褓包了放在旁邊。襁褓是趙嬤嬤從自己陪嫁的舊衣裡拆了綢面縫的,雖然褪色,但針腳細密,勉強撐得起的體面。
管事嬤嬤姓錢,四十多歲,一張臉像被鞋底抽過,看一眼墨千離,又看一眼趙嬤嬤。趙婆子,你說這是皇子?她嗤了一聲,皇后生了個丫頭,全宮都知道。你蒙誰呢?
趙嬤嬤的頭低得更深了,但背挺得很直:嬤嬤恕罪。奴婢接生時看錯了,加上九……九殿下早產體弱,哭聲細,奴婢就以為是……但後來仔細查驗,確實是皇子。奴婢不敢欺瞞,只是那日陛下聖怒,奴婢怕——
怕什麼?錢嬤嬤打斷她,彎腰湊近看了看襁褓裡的墨千離。
墨千離適時地哭了一聲。她前世學過聲帶模擬,雖然這具身體聲帶稚嫩,但她控制著氣流,讓那聲哭聽起來悶悶的、啞啞的,不像女嬰的尖細,倒真有幾分男孩的粗重。然後她側過臉,對著錢嬤嬤吐了個奶泡,憨態可掬。
錢嬤嬤皺了皺眉。她其實也不確定。皇后生產那日混亂,貴妃的人把產房圍得水洩不通,她根本沒親眼瞧見孩子。再說了,一個冷宮廢后生的孩子,是男是女有什麼要緊?橫豎都是棄子。
行了行了。錢嬤嬤擺擺手,不再糾結性別,轉而盯上了趙嬤嬤遞過來的那包碎銀。她掂了掂,嘴角微不可查地翹了一下,但嘴上仍冷著,既是個皇子,就不能住在冷宮偏殿了。西六所那邊還空著幾間,挪過去吧。每月撥銀二兩,米麵按份例。
趙嬤嬤叩頭:謝嬤嬤。
錢嬤嬤走了。墨千離在襁褓裡把剛才那番對話咀嚼了一遍。錢嬤嬤收了錢,給了個過得去的住處和基本份例,但每月二兩在這個連炭都要靠黑市買的後宮裡,只夠溫飽。西六所……她隱約記得趙嬤嬤提過,那裡離廢后幽居的坤寧宮隔了一道牆,倒是方便。
不過讓她微微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錢嬤嬤走之前,眼神在墨千離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飛快地瞥了一眼趙嬤嬤交上來的銀包。那個眼神不是貪婪,而是——計數?像是在評估這筆值不值。一個冷宮管事,每天過手的油水不少,半年的月錢對她來說不算多。她答應得這麼爽快,要麼是另有所圖,要麼是背後有人授意。
墨千離把這個疑點存檔,放在待觀察的格子裡。
搬到西六所的第三天夜裡,墨千離第一次看見了這個世界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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