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嬤嬤用了三天時間才打通去坤寧宮的路徑。
深宮夜裡巡防有規律：戌時三刻換防，空檔大約一炷香。西六所和坤寧宮之間隔著一道月華門，平日鎖著，但趙嬤嬤早年做過坤寧宮的二等宮女，知道門側有一處狗洞，被荒草遮著。
墨千離被趙嬤嬤用一件舊斗篷裹了抱在懷裡，趁戌時三刻溜出西六所。朔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墨千離縮在斗篷裡，鼻子凍得通紅，但她沒出聲。趙嬤嬤的腳步很輕，在青石板上踮著腳走，繞過巡夜燈籠的光圈，貼著牆根的陰影前行。
狗洞果然在，磚石松動，趙嬤嬤側身鑽過去，斗篷掛破了一道口子，她顧不上。
坤寧宮比西六所更荒涼。正殿的朱漆剝落了大半，廊下的燈籠只點了兩盞，昏暗得像一座墳。趙嬤嬤把墨千離放下，拉著她的手，從側門繞進內殿。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渣味和某種更沉的東西——墨千離嗅了嗅，是血氣。長期內出血的氣味。
內殿的床帳半垂著，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躺在上面。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寢衣，頭髮散在枕上，枯黃稀疏，臉容凹陷，顴骨高高凸起，嘴唇泛著死灰的白。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見趙嬤嬤牽著個小孩進來，那雙眼猛地亮了一下，像將熄的燭火被風一吹，閃出最後的光。
趙……嬤嬤？廢后的聲音沙啞至極，氣若游絲。
趙嬤嬤跪下去，眼淚已經糊了滿臉：娘娘，老奴帶著九……九殿下來了。
墨千離站在床前，仰頭看著這個形容枯槁的女人。廢后的視線從趙嬤嬤移到她臉上，定住了。她看了很久，乾枯的手指從被子裡伸出來，顫顫巍巍地朝墨千離的臉摸過去。
……女……孩？廢后低聲問。
趙嬤嬤一震，飛快地看了一眼殿門方向，壓低聲音：娘娘明鑑，老奴對外報了皇子，貴妃的人一直在盯著，老奴只能……
廢后沒有聽完。她的手終於碰到了墨千離的臉頰，冰涼的指腹貼著她的小臉，指尖在抖。墨千離沒躲，仰著臉任由她摸。她注意到廢后的虎口處有一層薄繭——前世的經驗告訴她，那是長期握筆的人才會有的痕跡。廢后不只是個後宮女人，她讀過書，甚至會寫字。
像……像他。廢后的唇角翹了一下，那是個極淡的笑，隨即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趙嬤嬤趕緊端水來喂，廢后咳出來的痰裡帶了暗紅的血絲。
墨千離的瞳孔微縮。肺癆加內出血，按這個世界的醫療條件，活不過半個月了。
廢后緩過來之後，示意趙嬤嬤退到殿門口望風。趙嬤嬤猶豫了一下，看到廢后眼神里的執拗，還是起身退去了。內殿只剩她們兩個人，一盞殘燭在案上搖曳，投出巨大的黑影。
廢后看著墨千離，咳著喘著，慢慢坐起來。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用盡了一生的力氣，但她的眼睛一直沒離開墨千離。那眼神很奇怪，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你……廢后伸出手，墨千離主動往前挪了半步，讓她夠得到。廢后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脈門上，片刻後，廢后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你體內……有真氣？
墨千離微微睜大了眼。這個快死的女人居然能探出她的內息？她才兩歲，那縷真氣微弱得連趙嬤嬤都毫無察覺。
廢后看著她，灰敗的臉上浮起一點極其複雜的表情，有驚、有疑、有痛，最後歸於一片平靜。你是……誰？她問。
墨千離沉默了一瞬。她可以選擇繼續裝傻，一個兩歲的孩子即便有真氣，也可能被解釋成天生靈根之類的東西。但她看著廢后那雙已經看透生死的眼睛，做了個決定。
她開口，聲音稚嫩但清晰：你不是我母親。我也沒有母親的記憶。但我借了你女兒的身體活下來了。
廢后的身體震了一下。她盯著墨千離看了足有十幾個呼吸，燭火在她瞳孔裡跳動。然後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釋然、悲涼、又帶著一絲近乎瘋魔的歡喜。
她說，一個字，重若千鈞。我不問你是誰。你既然活下來了，就是我的孩子。我說是，就是。
墨千離沒應聲。廢后的手攥緊了她的手腕，力道出奇的大，那瘦得只剩骨架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著她。
你聽好。廢后的聲音壓低，每一個字都咬著血，貴妃要殺我，也遲早要殺你。太子是你的哥哥，他叫墨承霄，今年七歲。他什麼都不知道，貴妃的人把他看得死死的。你要活下去，長大了……護住他。
墨千離微微點頭。不用她說，墨承霄那個太子身份本身就是她棋盤上最大的一顆棋子，她自然會護。
廢后鬆開她的手腕，顫抖著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東西，塞進墨千離手裡。是一枚玉佩，掌心大小，通體墨綠，上面刻著一條盤踞的螭龍，龍眼處嵌了一粒暗紅色的石子，像一滴凝固的血。玉佩的背面刻了一個字：墨。
這是晉室嫡系才有的龍紋血玉。你拿著，將來……廢后又一串咳嗽，血沫濺在手背上她渾然不覺，將來如果遇到危險，拿著這個去江南，找你舅舅。他叫沈硯之，原兵部侍郎，被我牽連貶去了江南……他會認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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