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千離把那捲冊子塞進懷裡,玉佩系在衣帶裡襯,最後伸手替廢后把眼睛合上了。
她輕聲說。你女兒活著的每一天,我都會替你走下去。
然後她轉身,拽住趙嬤嬤的衣角,邁開兩歲的小短腿跑向坤寧宮側門。身後殘燭被風吹滅,整個內殿陷入徹底的黑暗。趙嬤嬤拉著她鑽狗洞的時候,墨千離聽到月華門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鎧甲碰撞的鏗鏘。
他們剛鑽出狗洞,翻過荒草叢,就聽見坤寧宮那邊一聲尖銳的呼喊:皇后娘娘歿了——
趙嬤嬤腳下踉蹌,險些摔倒。墨千離拉著她的手,穩住了她的身體,兩人貼著牆根的陰影往西六所疾走。趙嬤嬤嘴唇哆嗦得像風中的枯葉,墨千離攥緊懷裡的玉佩,石頭硌著肋骨,微微發疼。
回到西六所的偏房,趙嬤嬤把門閂插緊,又搬了張桌子抵住,然後抱著墨千離縮在床角發抖。墨千離靠在她的懷裡,摸出那捲冊子,就著窗縫漏進來的月光翻開第一頁。
廢后的字跡工整清瘦,透著文人的風骨。第一頁寫的是貴妃之父——當朝太傅周延——利用兵部職權私賣軍械給北燕的記錄,日期、數量、經手人一應俱全。墨千離一頁一頁翻過去,每翻一頁,她心裡那幅權力圖譜就多一筆線條。
貴妃周氏、太傅周延、五姓七望中的崔、盧、李、鄭、王——原來五姓未必同心,王家跟崔家為鹽利之爭已經暗鬥了三年。邊關守將趙崇山表面忠君實則周延門生,江南鹽運使是貴妃的表兄,後宮總管太監劉得全是太傅的人。
墨千離把冊子合上,塞回懷裡,目光落在窗紙上。外面開始有嘈雜聲,坤寧宮皇后駕崩的訊息像一滴冷水落進油鍋,整個後宮都在驚醒。腳步、低語、宮燈快速移動的光影從窗紙上掠過。
趙嬤嬤抱緊她:殿下別怕,老奴在。
墨千離沒怕。她只是在想一件事:皇后死了,太子就徹底沒了護佑。貴妃下一步一定會對太子下手。而皇帝——那個連親生女兒都要扔進冷宮自生自滅的男人——恐怕連皇后死訊都懶得過問。
但墨千離現在還不能動。她才兩歲,連條狗都打不過。她能做的就是繼續蟄伏,把真氣再衝開三條經脈,把繡花針練到能釘穿銅錢,把廢后的賬冊內容全部記進腦子裡然後銷燬原件。
窗外傳來太監尖著嗓子喊:皇后薨逝,各宮掛白——
趙嬤嬤終於哭出聲來。墨千離靠在她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衣帶裡那枚龍紋血玉,螭龍的紋路硌著指腹,那個字的稜角分明。
她閉上眼,開始今夜的第一輪吐納。血氣、藥味、紙張的黴味、趙嬤嬤眼淚的鹹澀,所有氣味混合在一起湧入鼻腔。她把這些都壓進丹田,讓它們變成真氣運轉的燃料。
她想:快了。再有半年,她就能用針了。再有兩年,她就能殺人。
窗外漫天的白色燈籠一盞盞亮起來,坤寧宮方向傳來隱約的哭聲,真真假假摻在一起。墨千離在趙嬤嬤的抽泣聲中完成了七週天的真氣搬運,額頭沁出細汗。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度過的第二個冬天。廢后死了,但她留下了血玉、賬冊、和一個名字。
墨綰。墨千離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搖了搖頭。那是廢后給她女兒取的名,而她現在是墨千離——千山暮雪,離恨天高。殺手之魂,不必受困於名。
她從趙嬤嬤懷裡掙出來,獨自爬回自己那張小床,面朝牆壁躺好。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了一小塊銀白。墨千離盯著那塊月光,手指在被窩裡緩慢地蜷伸蜷伸,繡花針藏在枕下,冰涼地貼著耳側。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趙嬤嬤全身一僵。三更天了,誰會來西六所?
敲門聲不緊不慢,三下,頓一頓,又三下。然後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趙嬤嬤?奴才是東宮的人。太子殿下聽聞九皇子受驚,特命奴才送來一匣點心和一壺熱湯。請開個門。
趙嬤嬤看了墨千離一眼。墨千離也看著她。
東宮。太子。七歲的墨承霄。
墨千離眯了眯眼。今晚皇后剛死,太子的信使就來了西六所。一個七歲的孩子,親孃剛嚥氣,第一反應是給冷宮裡的送點心?這不合常理。除非——那個七歲孩子背後有人。或者,他自己比所有人以為的都更不簡單。
趙嬤嬤猶豫著要起身開門,墨千離輕輕拽了她一下衣角,搖了搖頭。
趙嬤嬤頓住了,看向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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