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
三歲。三歲的孩子,老人用柺杖點了點地面,聲音不高不低,能在御花園裡用繡花針扎死三個後天境刺客,你讓老夫這把老骨頭有點臉紅。
趙嬤嬤的臉刷地白了。墨千離看著老人,神情沒有變,只是歪了歪頭:秦爺爺怎麼知道的?
老人拄著柺杖慢慢蹲下來,和她平視。他渾濁的眼裡此刻有一道精光一閃而過,快得像幻覺。老夫昨天在太醫院聽說了一件奇事,御花園暴斃的三個侍衛——對外說是侍衛,其實全是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殺手——後頸和手腕上有針孔大的紅點。老夫行醫四十年,針法見過的太多了,但能在一息之內連出三針、針針斃命的手法……他笑了一聲,老夫以為只有北燕的鬼針客練得出,沒想到在京城冷宮裡碰著了。
墨千離沒有否認。她只是問:你是來抓我的?
老人搖頭,把藥箱從背上解下來,放在地上開啟。裡面是整整齊齊幾十種藥材,還有一套銀針,長短不一,最細的和她的繡花針差不多。老人捻起一根銀針,拇指和食指夾著,指尖微旋,那根針在他指間像活物一樣遊走了一圈,然後被他反手釘進了門框的木紋裡,沒入三分。
墨千離的目光落在那根針上。這個手法,和她前世學過的冰錐穿骨有七分相似,但多了一分柔勁。老人收針的動作乾淨利落,從門框裡把銀針拔出來,針身筆直,毫無彎折。
老夫這幾年在江湖上走,見過不少天才,但三歲的小姑娘用根繡花針殺人的,你是頭一個。老人把銀針放回藥箱,看著墨千離,老夫想收你為徒。學不學?
趙嬤嬤在旁邊急得要插嘴,墨千離抬手攔了她一下。她看著老人:你教我什麼?
醫術、毒術、針法。老人伸出三根手指,還有一樣——怎麼在深宮裡活到能走出來的那一天。
墨千離沉默了幾息。老人說的走出來三個字,恰好命中了她最在意的事。西六所太小了,她能練的武功有限,能掌握的情報也有限。她需要一個能從外面帶訊息進來的通道,而一個告老還鄉的太醫院舊人是再完美不過的載體。
拜師要磕頭麼?墨千離問。
老人笑了:老夫不興那個。你喊聲師父就行。
墨千離看著他,短短的三歲小身板站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師父。
老人伸手,在她頭頂拍了拍。那隻手骨節粗大、虎口有厚繭,墨千離不露痕跡地瞟了一眼,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醫術是幌子,這老跛子真正會的東西恐怕比醫毒針法加起來都多。
從明天起,老夫每天來西六所一個時辰。老人站起來,拎起藥箱,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小殿下。你昨天留在御花園那三根針的毒素淬得很地道,但配方里有味藥錯了。苦杏仁和桃仁搗碎混入砒霜,量大了些,針尖的藍光太顯眼。下次改用蛇莓汁加斷腸草,無色無味,入血即發。
墨千離聽著,慢慢彎了一下嘴角。
老人走了,趙嬤嬤關上門,轉身一把將墨千離摟進懷裡,聲音都變了調:殿下,這人來路不明,您怎麼能……
墨千離在她懷裡仰起頭:嬤嬤,他是個有本事的。這宮裡能認出我那三針手法的人,不是自己人,就得死。他選了自己人,我們就收著。
趙嬤嬤啞口無言。
當晚,墨千離坐在床上,把老人留下的那根銀針捏在指尖端詳。針身比她的繡花針粗一絲,但材質更韌,上面隱約有暗紋,像是某種鍛造工藝的印記。她把針湊到油燈下細看,針身上果然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秦歸。
墨千離默唸了一遍。秦歸。她沒有在廢后的賬冊裡見過這個名字,也沒有聽趙嬤嬤提起過。一個自稱太醫院告老的跛腳老頭,會針法、會醫毒、有刀繭、還能在御花園血案發生次日就摸到西六所門口。
墨千離把銀針收進袖口暗縫,和她的繡花針放在一起。三根繡花針已經洗過煮過,和新的一樣。現在多了一根銀針,她指尖的感覺正在慢慢熟悉這根新器械的分量和韌性。
她閉上眼開始吐納。真氣運轉到第九條經脈的末端時,她感覺到一道新門戶鬆動了。第十條經脈被秦歸那根銀針上殘留的一縷若有若無的內息引動,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漣漪往外擴散。
墨千離調整呼吸,讓真氣順著那道漣漪的走向衝擊瓶頸。她額上滲汗,小小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三歲零三個月。她快突破了。
而門外,坤寧宮的白色燈籠還沒有撤,夜風吹過,滿宮的白綾飄起來像一層薄霧。遠處東宮的方向,墨承霄的視窗還亮著燈。更遠處的毓秀宮,貴妃的寢殿燈火通明,依稀能聽見絲竹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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