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歸每天來西六所一個時辰,雷打不動。第一次授課他讓墨千離徒手捏碎了三十顆曬乾的核桃,然後扔給她一本手抄的《百毒辨》,說背完之前不許碰銀針。墨千離用了三天就背完了,秦歸翻了翻她默寫的冊子,上面連錯字都沒有,老頭的眉毛挑了一下。
然後他教的就不是了。他教經脈解剖,讓墨千離用銀針在人偶穴位上練習力道分寸;他教毒理配伍,哪種草汁和哪種礦石混在一起能讓人三息斃命,哪種配比會延遲半個時辰發作正好嫁禍給送膳的宮人;他教易容術的基本原理,用蜂蠟和麵粉混合能改變面部輪廓,用核桃汁染髮三天不褪。
墨千離學得很快。她前世的知識積累在這一刻開始和這個世界的技法真正融合,秦歸講的十二正經她可以和前世武當長老教的奇經八脈對照印證;他教的毒理,她用前世化學知識反推分子結構;易容術她本身就精通,學起來不過是換一套材料。
秦歸看著她在半月內把《百毒辨》中一百七十二種毒物的特性、解法、偽裝手段全部默寫出來,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笑得很深,像一口古井裡翻上來的水。他說:小殿下,你讓老夫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白活了。
墨千離坐在蒲團上,手裡轉著那根銀針:師父,你接下來打算教我什麼?
秦歸拄著柺杖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說了一句:教你活下來。你那位太子哥哥,快了。
墨千離的手頓住了。
秦歸的訊息比她快。他說太子,被貴妃禁足在東宮,太醫院每日派太醫去診脈,但脈案全部封存,外人看不到。秦歸當年在太醫院的舊人脈還留著幾條線,他能看到的比墨千離多。
墨千離第二天一早就讓趙嬤嬤去東宮遞了帖子。太子病重,九皇子身為皇弟,理應探視。帖子遞進去,東宮那邊回話說太子殿下病體沉重,不便見客。趙嬤嬤原樣帶回來,墨千離聽完,把手裡那根草莖折成了三段。
她起身,換了一件乾淨的青色常服,把袖口暗縫裡的三根繡花針和一根銀針都帶了。然後她跟趙嬤嬤說:我們去太醫院。
墨千離站在太醫院門口的時候,值班的太醫正在打瞌睡。一個三歲的孩子站在門檻外,仰頭看著門匾上太醫院三個字,然後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太醫伯伯,我來看病。
值班太醫被吵醒,不耐煩地探頭,看見是個小孩,正要揮手趕人。墨千離從袖口摸出一張紙條遞過去,上面寫著秦歸的字跡:致太醫院張院判:劣徒體弱,乞賜小兒健脾方一帖。秦歸拜上。
太醫看了那個落款,臉色微變。他打量了墨千離兩眼,轉身進去拿了一包藥材出來,壓低聲音:秦……秦老先生的學生?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太子殿下的脈案,院判大人封了,小的們不敢看。
墨千離接過藥包,點了點頭:謝謝伯伯。
但她沒走。她站在太醫院門口不遠的廊下,把藥包拆開聞了聞,確認是正經的健脾藥材。然後她靠著廊柱坐下來,看著太醫院進出的太醫們。
她在等一個人。
等了半個時辰,一個年輕醫士揹著一個藥箱步履匆匆地走出來,臉色發白,額頭有汗,像是剛從某個緊張的地方回來。墨千離認出了他的官服品階——正七品,是能出入東宮的低階太醫。
她站起來,迎面走過去,在拐角處不小心撞上了那個醫士。墨千離摔了一跤,藥包散了,她坐在地上哇地哭起來。醫士趕緊蹲下來扶她,墨千離趁他彎腰的剎那,左手已經探進他的衣袖,指尖夾著的銀針在他手肘內側的曲澤穴上極輕極快地刺了一下。
針尖沾了秦歸配的真言散,入血後半個時辰內,被刺者會不自覺地回答所有問題,且有問必答。她前世審問時常用類似手段,只不過那時用的是注射劑。
墨千離哭著被醫士扶起來,抽抽搭搭地道了謝,撿起藥包轉身走了。她繞到太醫院後牆的僻靜處蹲下來,閉目聽著。
半個時辰後,那個醫士從角門出來去如廁,墨千離從牆根站起來,出現在他面前。醫士看到她愣了一下,墨千離仰著臉甜甜地笑:醫士伯伯,我迷路了,你能帶我出去嗎?
醫士下意識地點頭。真言散已經發作,他眼神有些渙散,表情僵硬。
墨千離開口,聲音還是奶氣,但語速很快:太子殿下什麼病?
醫士的嘴唇動了動,不自覺地回答:不是病。是毒。七日斷魂散,每日在膳食里加一點,前五日只是虛弱嗜睡,第六日臟器衰竭,第七日……死。
誰下的毒?
不知道。貴妃娘娘讓院判封的脈案,送膳的是東宮小廚房的人,但……下毒的人不一定是東宮的人。
殿下還剩幾天?
醫士的表情掙扎了一下,藥性在對抗他的意志,但最終還是吐了實話:今日是第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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