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嬤嬤端飯進來的時候，墨千離已經換了身墨綠色的錦袍，頭髮重新束了，正站在門檻上繫鞋帶。嬤嬤，她說，我要去一趟東宮。
趙嬤嬤手裡的碗差點摔了：殿、殿下……東宮封了，貴妃娘娘有令不讓外人進……
墨千離繫好鞋帶站起來，伸手拍了拍趙嬤嬤的手臂：所以我從後牆進。
東宮的後牆比西六所高了一截，但對墨千離來說不算什麼。她這三年每天都用真氣衝擊經脈，如今十條經脈貫通，雖然臂力仍弱，但配合真氣的輕身術已經能讓她攀上兩丈高的牆面。三歲的小身體輕得像片葉子，她踩著牆角一棵老槐樹的枝幹翻上了牆頭，蹲在琉璃瓦上往下看。
東宮後院裡空無一人，連燈都只點了兩盞。墨千離輕輕躍下，落地無聲，貓著腰貼著廊柱摸向內殿。她經過東宮小廚房的時候嗅到一股藥渣味，裡面正有人煎藥，灶臺上放著半罐沒蓋嚴的湯盅。墨千離湊近聞了一下，七日斷魂散的苦腥味極淡，混在湯藥裡幾乎難以察覺。
她摸出懷裡那粒闢毒丹含在舌下，繼續往裡走。
內殿的門虛掩著。墨千離推開一道縫側身擠進去，撲面而來一股濃郁的草藥味和某種更腐敗的氣息——內臟正在衰竭的人身上散發的味道。她繞過屏風，看到一張寬大的床帳半垂，被褥間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墨承霄瘦了很多。御花園那次見面他還是圓潤的孩童臉，如今顴骨突出，面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眶凹陷。他閉著眼躺在那裡，呼吸淺而急促，胸口起伏的頻率比正常人快了將近一倍。墨千離掀開被子一角，拉開他的衣領看了看——鎖骨下方已經出現了暗紫色的斑紋，是毒素向全身擴散的徵兆。
她掰開他的嘴，把舌下那粒闢毒丹喂進去。墨承霄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睜開。看清是她的時候，他渙散的瞳孔驟然縮緊了一下。
九……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墨千離坐在他床沿，從懷裡掏出廢后賬冊裡那一頁，展開放在他眼前。七日斷魂散。她說，聲音很輕，貴妃從北燕買的。你吃五天，死。剛好趕在母后七七四十九天法事做完那天，所有人都會覺得你是思念母親、哀毀過度而亡。
墨承霄看著那張紙上的字，蠟黃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墨千離盯著他的反應，七歲的孩子，親孃死了，自己被下毒，還能維持這種平靜，她越來越確定這個太子哥哥不是普通的孩子。
還有兩天。墨承霄的聲音很低，每個字像是從撕裂的喉嚨裡擠出來的，你給我的藥……能解？
一粒不夠。墨千離說，七日斷魂散需要連續服藥七日才能完全清除殘毒。你現在吃了第五日，我還有一粒，今明兩天各服一粒，能保你不死，但之後需要慢慢調養。不過——她看著他，你已經醒了，東宮裡的人很快就會知道。貴妃會提前動手。你有把握撐過明天嗎？
墨承霄沉默了幾息，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出現在一張七歲孩子蠟黃的小臉上，顯得詭異又疲憊。九弟。他看著墨千離，你剛才進來的時候，小廚房外面那個煎藥的太監，你看見他了嗎？
看見了。
他是貴妃的人。但他煎的那罐藥，我只喝一口。墨承霄輕聲說，眼裡浮起一絲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冷，剩下的半罐，我會讓人偷偷換到貴妃的茶盅裡。今晚她就該知道七日斷魂散是什麼味道了。
墨千離微微挑眉。反下毒，用對方的藥毒對方，而且以七歲的年紀佈下這個局，說明他早就知道自己被下毒，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在等一個能幫他推動棋局的人。
你來得好。墨承霄看著墨千離，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那隻手瘦得皮包骨，但握力很緊。我等你來找我等了三天。我就知道你聽到訊息會來。
墨千離看著他，點了點頭。後天早朝，皇帝會收到一份奏摺。她從懷裡摸出那頁賬冊的抄本——她在來東宮之前迅速臨摹了一份，原稿留在了西六所。貴妃孃家通敵賣國的證據，加上你東宮小廚房那半罐毒湯的人證。你只需要在我遞奏摺的時候，坐在你父皇面前，讓他看見你還活著。活著，就是最好的證據。
墨承霄鬆開了她的手腕，重新躺回枕上，閉上眼。他的聲音輕得像要飄走，九弟。我這輩子欠你一次。
墨千離站起來，把那張抄本摺好塞回懷裡，退到屏風後面。她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看了看外面——院中無人，但東宮正門的燈火明顯比方才多了一些，有人在走動。
她從後牆翻出去的時候，夜風灌進領口，帶著御花園杏花的殘香。她蹲在老槐樹上最後看了一眼東宮內殿那盞昏暗的燈，墨承霄應該已經把那粒闢毒丹嚥下去了，但願他裝病的本事足夠好。
墨千離翻身下牆，沿著陰影跑回西六所。趙嬤嬤等在門口，見她平安回來差點跪地上了。墨千離進門，把那頁抄本攤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後天早朝。她三歲零八個月。後宮最不起眼的廢皇子，要第一次站在前朝的文武百官面前說話了。她的嗓子還是奶聲奶氣的，腿還夠不到地面，但她手上有賬冊、有活人證、有秦歸的毒藥和針法，現在又多了一個太子做同謀。
她把抄本摺好，封進一隻蠟丸裡，塞進床板的暗槽。然後她盤腿坐好，閉目吐納。
真氣在十條經脈裡緩慢流轉，她感覺到眉心處有一絲隱約的跳動，是識海在開竅。前世組織用藥物幫她開發過精神力，這輩子的身體雖然從頭練起，但靈魂的底子還在。一旦識海徹底開啟，她就能做到——在危險降臨之前預判。
墨千離把呼吸拉長，讓真氣一遍一遍沖刷眉心位置。窗外月色清白，遠處偶爾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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