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來的時候，墨千離正趴在東宮書房的地上翻一本《大晉律》。
她三歲的身量夠不著案桌，索性鋪了張毯子坐在地上，書攤在面前，一頁一頁看得飛快。墨承霄坐在不遠處的榻上翻軍報，兩人各佔一角，互不打擾。這是他們近來養成的習慣——周延倒了之後，朝局暗流湧動，東宮成了風暴眼，太子需要穩住，墨千離需要學習這個世界的規則。
崔衍是子時來的。東宮守門的侍衛遞了帖子進來，墨承霄看了名字就皺眉。崔衍，當朝吏部尚書，五姓七望中崔氏當代家主，平日裡與周延不遠不近，既不是死黨也不算對頭。周延倒臺後他沉默了一整個月，今夜忽然登門，還挑這個時辰。
墨承霄看了一眼墨千離。墨千離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坐到了主位旁邊的矮凳上。她比矮凳高不了多少，但坐得很端正。
崔衍進來的時候，先給太子行了禮，然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邊的墨千離身上。他那雙老於世故的眼睛在她的幼小身形上停了兩息，然後微微一笑，躬身：見過九殿下。
墨千離回了半禮，奶聲奶氣：崔大人坐。
三人落座。茶上來之後崔衍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殿下，周延已伏誅，但他留下的盤子還在。五姓之中，崔、盧、李三家與他往來最密，如今人人自危，都在找新的靠山。臣今晚來——他看向墨承霄，又看了一眼墨千離，是替崔氏來表個態。崔氏願以全族之力，助東宮成事。
墨承霄端起茶盞，慢慢吹了吹茶沫。他臉上毒斑已經退了七八成，氣色也恢復了不少，但那雙眼睛比同齡孩子沉很多。他沒有接話，只是看向墨千離。
墨千離晃著小腿，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撕著玩，像聽不明白似的。但她心裡已經在算賬了：崔氏在五姓中排第二，地盤在山東三州，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六部，財力更是雄厚。如果崔氏真心投靠，東宮的實力可以翻一倍。但代價是什麼？
崔衍果然補了一句：臣只求一事——請殿下娶臣的小女為太子妃。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墨承霄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墨千離撕桂花糕的動作也停了。她抬起頭，看著崔衍那張從容誠懇的老臉，三歲孩童的面上浮起一絲天真爛漫的笑。
崔大人想嫁女兒給太子哥哥？她歪著頭問。
崔衍看著她，笑容不變：臣說的是九殿下。
墨千離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娶妻。她現在對外是九皇子，三歲半。崔衍要把女兒嫁給她，意思很明白——不直接綁太子，綁的是太子背後那個真正能成事的人。崔衍看得很清楚，周延倒臺那一仗，真正操盤手是三歲的九皇子，不是七歲的太子。
墨千離放下桂花糕，從矮凳上滑下來，走到崔衍面前站定。她仰起頭，小小的個子正好到崔衍膝蓋，但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又清又穩：崔大人。你女兒今年多大了？
崔衍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一個三歲的孩子會問這個：小女年方四歲。
比我大半歲。墨千離點了點頭，然後伸出一根手指，崔大人給我一樣東西，我考慮你的提議。
崔衍看著她：殿下請講。
崔、盧、李三家，加上週家，你們過去六年和北燕暗通的訊息。墨千離說話時仍然帶著童音，但每個字的咬音都清晰得像刀刻。崔大人既然要投誠，得帶著見面禮來。賬冊上那幾筆寫得不全，崔大人親自補上，我信你。
崔衍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看著面前這個孩子，那雙黑沉沉的瞳孔裡一絲波瀾都沒有，平靜得像冬夜的湖面。他忽然意識到，他今晚來的時候揣了太多算計，以為一個三歲的孩子就算再聰明也有極限，可以用婚事和利益暫時搪塞過去。但墨千離直接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要麼交出其他三家的底牌，要麼滾。
崔衍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認命，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書，雙手遞上：臣來之前就備好了。請殿下過目。
墨千離接過帛書，開啟看了一遍。裡面詳細記錄了盧、李兩家過去五年和北燕使臣的私下來往、暗中輸送的鐵礦和鹽引、以及兩家在邊關安插的人脈名單。崔衍果然做了準備，他今晚是鐵了心要下注。
墨千離把帛書摺好，塞進袖口，然後仰頭對崔衍露出一個缺牙的笑：崔大人，婚事的事等我長大了再說。你先好好當你的吏部尚書，該提拔的人提拔，該壓的人壓一壓。東宮需要你的時候，我會找你的。
崔衍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又回了一次頭，看著燈火下那個小小的身影，忽然問了一句：殿下，臣有一事不解。周延當年權傾朝野，連陛下都忌他三分。殿下當時不過三歲，如何能在短短幾年裡把這一切布好局？
墨千離已經重新趴回地上翻她的《大晉律》了，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崔大人，我從生下來那天就在等。等了三年，等到了。就這麼簡單。
崔衍默然一瞬，拱了拱手，退出了書房。
門闔上之後，墨承霄把茶盞放下，看著墨千離的背影：崔衍給的這些東西，夠我們把盧、李兩家的根都刨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不急。墨千離翻了一頁律書，眼睛還盯著字，崔衍給了投名狀，但他畢竟手裡還攥著吏部。我要讓他先替我們幹兩年活，把朝中那些騎牆的寒門官員提上來，把盧李兩家安插的人慢慢換掉。等他替我們把臺子搭好了，再動那兩家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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