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細作的據點藏在揚州城東一間廢舊的糧行裡。
墨千離找到這個地方用了兩個晚上。第一晚她翻遍了南城所有掛著南越商號牌子的鋪面，有兩處是正經做生意的，一處落滿灰塵許久沒人住。第二晚她在碼頭蹲到子時，看見一個眼熟的面孔從一艘夜泊的烏篷船上下來，正是船上那個靛藍綢袍的商客。她跟了他三里路，看他進了城東廢糧行的後門。
糧行的門面破敗，門板釘死了，但後院有幾間屋子亮著燈。墨千離從隔壁院牆翻上屋頂，伏在瓦面上。此處地形她花了一個白天摸清了——糧行東牆外是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後院小半片天空，西北角有一間堆雜貨的偏房，窗戶紙破了一角。
她從偏房的破窗鑽進去，裡面塞滿了落灰的麻袋和朽爛的木架。角落裡堆著幾口箱子，撬開一看全是兵器，短刃、弩機、淬毒的箭矢，制式統一，邊角刻著南越工坊的印記。墨千離數了數，光這一個屋裡就有八十多把短刃和六架弩機，夠裝備一支小隊的。
她藉著雜貨堆的掩護摸到主屋後窗下，將耳朵貼在窗板縫隙上。
屋裡有人說話。兩個男人，一個聲音粗啞，像常年喝酒傷了嗓子；另一個偏年輕，語調帶南越口音。粗啞的那個說：那丫頭在路上鬧騰了沒？
鬧了兩天，後來不鬧了。年輕的聲音頓了一下，她問我們要帶她去哪兒。我說見一個人。她就問我——見誰？
你怎麼說的？
我沒說。頭兒交代過，到了塗山渡口再告訴她。
塗山渡口。墨千離把這個地名刻進腦中。在大晉和南越交界處，千里淮水下游的一個古渡口。
粗啞的聲音嘆了口氣：這趟差事真是邪門。一個繡坊的小丫頭片子，頭兒興師動眾讓我們五個人來綁。還說什麼必須趕在月底之前送到，月底之前到塗山，再換水路進南越腹地。
年輕的聲音壓低了：你聽說了沒？為什麼頭兒非要這丫頭不可？
聽說了。說是陛下親自下的旨。三十年前宮裡丟了一個小公主，身上有胎記，長在右肩胛骨下面。那丫頭也有一個，金繡坊的金掌櫃跟頭兒喝酒時說漏了嘴。頭兒一查，那丫頭的年齡和出宮日期全對得上。
墨千離的手指扣住了窗板邊緣的木頭。她屏住呼吸，讓耳朵貼得更緊。
粗啞的聲音繼續說：再說了，就算不是真公主，帶回宮去也有一樁功勞。陛下這些年一直在找當年失蹤的那個孩子。找到了，封賞少不了。
那丫頭要是反抗怎麼辦？
一個七歲的孩子，能反什麼抗？捆好了塞進馬車，明天一早就出發走官道南下。三天後到塗山渡口換船。
墨千離慢慢收回了貼在窗板上的手。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層易容膏底下看不出表情，但她的瞳孔在暗處縮了一下。
南越皇帝在找一個三十年前失蹤的小公主。安瀾右肩胛骨下面有胎記，年齡吻合，又是從宮裡流出去的。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結論——廢后當年抱走的那個夭折男嬰，是南越皇室的孩子？還是說，廢后自己的女兒，其生父另有其人？
墨千離腦中飛速轉動。她回憶起廢后賬冊裡從沒提過南越相關的內容，廢后臨終也只說找舅舅沈硯之，從未提過孩子生父的身份。如果安瀾真的是南越皇室的血脈，那這一切就變得更復雜了——南越皇帝找的小公主，其實是大晉廢后的女兒。這意味著什麼？
她暫時想不明白。資訊還不夠。
但有一個事實很清楚：安瀾明天一早就要被送走了。她只有今夜。
墨千離從偏房摸出來，攀上老槐樹，翻過屋頂，繞到馬廄後面。三匹馬拴在槽邊，兩匹是馱貨的矮馬，一匹是拉車用的高頭大馬。馬車就停在馬廄旁邊的棚子裡，車廂用厚帆布蒙著，裡面鋪了一層乾草和一床薄被。
墨千離鑽進貨箱裡蹲了一會兒。乾草扎人，薄被有股黴味，但都比她在冷宮裡過冬時的條件好。她確認了車廂結構——車板下面有個隔層，應該是平時藏貨物用的，空間不大，她三歲的小身體蜷進去剛好。隔層蓋板有一道手指寬的縫隙，可以觀察外面的動靜。
她悄悄把隔層的蓋板撬開一條縫，縮排去，又把蓋板合好。黑暗中她只有兩個念頭：第一，跟著這輛車，找到安瀾被帶去的地方。第二，在南越的地盤上，想辦法把人撈出來。
馬車在天亮前出發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清晨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墨千離蜷在黑暗的隔層裡，用真氣控制呼吸和體溫，保持最低能耗。她每隔一段時間從縫隙裡看一眼天色和路邊的地貌，在心裡補地圖。
出城之後路變顛簸了。官道年久失修，馬車顛得隔層裡的墨千離像一顆在篩子裡跳的豆子。但她前世在訓練營裡受過比這更嚴苛的耐力課，此時不過是閉著眼數呼吸。
中途停了兩處，馬車伕和押車的細作換班喝水餵馬。墨千離從縫隙裡看見那個靛藍綢袍的商客也在隊伍裡，和另外一個灰衣漢子輪流駕車。他們說話很小心，多半時間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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