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墨千離站在北郊密林東面的入口處。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勁裝，褲腿束進鹿皮靴裡，腰間繫著墨承霄給的那把寒鐵短劍，袖口暗縫裡兩根繡花針和一根銀針全部到位。三歲的小身板被夜風颳得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站得很穩，像一棵剛紮下根的小樹。
秦歸的七個人已經提前進了林子。領頭的是一個叫的中年漢子，面色黧黑、寡言少語，據說是秦歸早年救過的一個江洋大盜，後來做了江湖暗樁，專替秦歸跑腿踩點。老鴉帶著六個人在隘口兩側的矮丘上埋伏，每人配了一把秦歸弄來的軍用硬弩，箭矢淬了麻藥。
墨千離身邊只站了一個人——鐵牛。十六歲的少年，去年墨千離從奴隸市場花了三兩銀子買回來的，個高肩寬，膀子比她的大腿還粗，臉上帶著奴隸烙印留下的疤，沉默如石，但墨千離說什麼他做什麼。這會兒他背上扛著一口銅皮包裹的箱子，沉甸甸的，按著墨千離的吩咐蹲在林子邊緣的土坑裡候著。
秦歸站在墨千離身後三步處，拄著柺杖，忽然開口：你確定他們會從這個口子進？
他們運糧路線在西邊，但人從北面來。墨千離盯著林道深處漆黑的樹影，從北面進城最方便的一條道就是穿過這片林子走東口出來。盧明遠要調他們進城配合禁軍，必須走這條路。
秦歸沒再問。天邊開始泛起蟹殼青，墨千離側耳聽了片刻，眉心的感知觸角捕捉到遠處有密集的腳步聲正在靠近。至少七十人以上，步速均勻，行伍整齊，不像是普通山匪的散亂踏點。
來了。她說。秦歸拄著柺杖退進了林子東側的一棵老樹後面，鐵牛抱著銅皮箱子蹲進了土坑更深處。
墨千離攀上了隘口南側矮丘，趴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後面，從石縫裡往下看。晨霧在林間浮蕩，像一層薄紗，隱約能看到林道盡頭灰黑色的身影正在快速移動。最前面的是個騎馬的，馬背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衣漢子，腰後彆著兩把短斧。後面跟著魚貫而行的步兵，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腰間佩刀，步履矯健。
墨千離數了數。八十二人。和秦歸的情報一致。
隊伍進入隘口的瞬間，墨千離抬手，用真氣催動指尖彈出了一聲極輕的哨音。那聲哨比蟲鳴還細，但足夠傳進兩側矮丘上埋伏者的耳朵裡。
弩箭齊發了。
第一波箭雨從兩側矮丘同時射出，硬弩的弦繃聲在林間響起時像一陣驟雨前的悶雷。最前面騎馬的黑衣漢子被三支箭同時命中，馬匹受驚嘶鳴將他掀翻在地，人落地時衣襟上已經洇開了三團暗色。後面的步兵有兩成應聲倒地，麻藥入血即效，倒了就起不來了。
但盧家的死士畢竟訓練有素。短暫的混亂之後，隊伍迅速收攏，朝兩側矮丘的反斜面退避，尋找掩體。有人開始用盾牌格擋，有人朝箭雨射來的方向還擊，飛鏢和短矢從矮丘下往上擲來，老鴉那邊有人悶哼了一聲。
墨千離從石縫裡盯著下面的戰局。箭雨封住了隘口兩頭，但盧家死士還剩六十多個活人，他們正在調整陣型準備硬衝東口。一旦讓他們衝出隘口散了開來，再想全殲就難了。
她打了個手勢。鐵牛從土坑裡翻出來，抱著那口銅皮箱衝到了隘口的東面出口處。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多枚墨千離自己調變的震地雷——用雄黃、硝石、木炭粉末混合的粗製火藥，用油紙包裹塞進竹筒裡，外面纏鐵絲，引線一拉就能炸。威力不大，但響聲震天，炭粉瀰漫。
鐵牛按照墨千離的吩咐，沿東出口撒了一排震地雷，引線連在一起。然後他退到安全距離，蹲下來，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矮丘上的墨千離看到鐵牛的火摺子亮了一下，然後隘口東面爆出一連串悶響，火光和黑煙同時騰起，震得她腳下的石頭都顫了顫。硝煙瀰漫開來，本來要往東衝的盧家死士被炸得前隊倒了一片，後隊被濃煙燻得睜不開眼，陣型再次潰散。
與此同時，墨千離從矮丘上俯衝而下了。
三歲的身體在晨光和硝煙中化作一道灰影，踩著矮丘的斜面和樹根的凸起借力，像一隻從高處滑落的隼。她的右手已經抽出了腰間的寒鐵短劍，劍刃出鞘的那一聲清鳴被她下墜的風聲蓋住了。
她落在隊伍最末端。那裡有三個死士正在轉向試圖往西邊廢河道方向撤退，背對著她的方向。墨千離落地時劍已經橫了出去，削過最近一人的腳踝——她身高太矮，夠不到喉和胸，但她前世學過的格鬥術裡有專門針對身高劣勢的打法。攻下盤，斷筋廢骨，讓對方失去移動能力。
那人慘叫一聲撲倒。墨千離側身躲過第二人劈來的刀，蹲身用短劍割了那人大腿內側的股動脈，血噴出來濺了她半張臉。第三人轉身要跑，她的繡花針從左手袖口飛出，釘入膝窩委中穴，那人單膝跪地的瞬間，墨千離已經竄到了他正面，短劍從下往上挑入下頜。
三息，三人。
硝煙和血跡之間，墨千離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轉身望向隘口中央。老鴉的人還在用弩箭壓制剩餘的死士，地上躺了二十多個被麻藥放倒的人，還有十幾個被炸傷爬不起來的。剩下三十來個聚在一起背靠背防守，明顯是在等某個號令。
墨千離的感知觸角捕捉到林中深處有一股極強的氣息正在快速靠近。先天境。她眯了一下眼，看見了——那個被她第一波箭雨射下馬的黑衣漢子，此刻正從林道東側的暗處站起來。他身上三支箭還插著，但人沒事，麻藥對先天境高手的作用有限，他正拔掉箭矢，從後腰抽出兩把短斧，朝墨千離的方向邁步走來。
這人是死士頭領。墨千離估算了一下對方的實力，先天境中期，比她高出了整整一個大的境界。她的真氣才打通十脈，對付後天境沒問題，但正面對上先天境，短劍和繡花針都差一口氣。
她沒有後退。她先朝老鴉的方向彈了一道氣音，老鴉在矮丘上聽見了，會意地掉轉弩箭方向，三支淬了麻藥的箭朝那黑衣漢子射去。漢子用短斧格開了兩支，第三支擦過他的肩頭，劃破皮肉但沒扎進去。
墨千離在他撥開箭矢的間隙裡動了。她沒有正面硬衝，而是向左斜掠，踩上一棵矮樹的橫枝借力彈起，在半空中翻了個身，從側面朝那漢子的右肋下刺去。短劍的寒光在晨霧裡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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