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家被誅九族的訊息傳遍京城那日，天陰得很沉。
墨千離站在東宮書房窗前往外看，院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枝葉簌簌，趙嬤嬤在廊下收衣裳，嘴裡唸叨著要變天了。墨千離想，這天確實是變了。盧家伏誅之後，李家王家的家主接連遞了請罪摺子，崔衍在吏部大刀闊斧地撤換了十幾個盧家安插的人手，戶部那邊宋明遠把鹽引整頓方案遞了上去，皇帝只看了三頁就批了紅。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比預想中更快。
但南越使臣的到來打破了這種節奏。
使臣是午後進的宮，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文官，面白無鬚，舉止文雅，說話帶著南越特有的柔和尾調。他呈上了一封用金線封緘的信函，說是南越皇帝陛下親筆，指名要大晉九皇子親啟。
墨千離坐在東宮正殿的主位旁邊的矮凳上，接過那封信拆開。信紙用的是南越特產的萱麻紙，觸手柔韌，墨跡有一種淡淡的檀香味。信的內容不長，措辭文雅但意思直白：
大晉九皇子墨千離，年少英才，聞之傾慕。朕有幼女名喚玉瑤，年方六歲，聰慧端方，願結秦晉之好。若九皇子允此婚約，南越與大晉永為兄弟之邦，邊境通商，世代和睦。朕敬候佳音。
墨千離看完，把信紙翻了個面又看了看背面，確認沒有夾頁或密寫。然後她把信紙擱在膝頭，抬頭看向殿中站著的南越使臣。使臣朝她微微躬身，面帶微笑，姿態恭謹，但墨千離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禮儀多了半息，那半息裡有一道審視的光。
貴國陛下說，要迎娶我做公主的駙馬？墨千離開口，童音清脆，毫無波瀾，我今年才三歲半。
使臣微笑著躬身：殿下天縱英才，年齡不是問題。南越願等殿下長大。只求一個約。
墨千離歪了歪頭，露出一個三歲孩子該有的天真表情：那公主殿下呢？她也願意等嗎？
使臣的笑容不變：公主殿下對殿下仰慕已久。今年年初曾聽南越商人講述殿下在太極殿上扳倒太傅的事蹟，當時便說此子非凡人
墨千離的腦中飛速閃過一組資訊。南越皇帝的幼女玉瑤公主，六歲，年初聽到她的事蹟。那時候她剛在太極殿上扳倒周延，訊息傳到南越需要至少半個月。也就是說，南越皇帝從那時起就注意到了她。
但她同時注意到另一件事。南越皇帝是想用聯姻把九皇子拉過去當女婿，如果她是南越駙馬，就等於大晉的儲君人選和南越綁在了一起。這對大晉來說表面上有利——多一個強大的盟國——但墨千離知道南越皇帝為什麼要急著找外援：鎮南王要反了，皇帝需要外部勢力來制衡他。娶一個晉國皇子做女婿，是大晉和南越之間最快速的繫結方式。
她放下信紙，從矮凳上跳下來，走到使臣面前仰頭看著他。她伸手，把自己缺的那顆門牙的位置露給他看：大人你看，我牙還沒長齊呢。娶親的事情，等我換完牙再說吧。
使臣愣了一瞬。他顯然沒料到一個三歲孩子會用來推拒一樁國與國之間的婚約。但他到底是老練的外交官，面上很快恢復了溫和的笑容，躬身道：殿下說笑了。此乃陛下之誠意，殿下不妨再思量幾日。臣在京城會住半月，靜候佳音。
使臣退出去之後，墨千離回到矮凳上坐下，把那封信重新展開看了一遍。她看完第三遍的時候，秦歸從側門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卷新鮮的密報。
南越那邊有動靜。秦歸坐到她對面，壓低聲音，鎮南王上個月又在邊境增兵兩萬。南越皇帝急了，他急需一個大晉的盟友來鎮住鎮南王。他看上的不是你這個人，是你背後的大晉太子和東宮勢力。
墨千離點頭。和她的判斷一致。
玉瑤公主呢？她問，是真的想嫁，還是棋子？
秦歸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一絲玩味：玉瑤公主那丫頭，老夫聽說也是個有趣的。六歲，會騎馬射箭，能背南越全套《國策》。她娘是南越皇后，皇后孃家也是鎮南王的對頭。這門親事與其說是皇帝想結，不如說是皇后想結——她要借大晉的勢力保住自己的女兒。
墨千離把那封信摺好，塞回衣袋裡。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被風吹得搖晃的樹枝。南越這門親事，表面是一樁聯姻，實際上是一道選擇題：大晉要不要介入南越的內鬥。
如果她答應了，大晉就要出兵替南越皇帝壓鎮南王，換來一個邊境太平的盟約。如果她不答應，南越皇帝可能轉而向北燕求援，到時候北燕借道南越從西南面威脅大晉，大晉就腹背受敵了。
師父，墨千離頭也不回地問，你覺得我應該答應嗎？
秦歸慢慢放下茶盞：老夫覺得，你應該先問自己一個問題。你什麼時候打算讓人知道你是女的？
墨千離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這是一個好問題。她一直頂著九皇子的身份在走，但南越那邊要的是一個——一個男的。如果她答應了婚約，將來長大成親的時候，女兒身怎麼瞞得住？
但如果不答應，南越倒向北燕的後果她也承擔不起。
墨千離沉默了片刻，忽然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師父。我三歲半。離成親還有十來年。這十年裡我可以做很多事。她轉身看著秦歸，我先把婚約拖著，拖個一年半載。等我把鎮南王那邊的事情查清楚了，把李家王家也動了，把大晉的邊軍整頓好，到時候是答應還是反悔，主動權都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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