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報是三天後才到的。
沈硯之的字跡很急，整張紙上只有寥寥幾行，落筆時墨跡濃淡不勻，像是邊走邊寫。墨千離把紙攤在案上，手指按著紙角，把那幾行字看了三遍。
皇后的人半月前抵江南。持鳳牌，言奉南越皇后之命，接安瀾入宮教養。我以女童體弱需調養為由攔了三日，但對方亮出皇后密旨，言明若不肯交人則強奪。安瀾自己答應跟她們走。她走前留了一句話給我：告訴姐姐，我借這個機會進去看看。
墨千離把密報摺好，沒有合上，攤在面前又看了一遍。安瀾那句話說得很輕巧——我借這個機會進去看看——但墨千離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個七歲的女孩，帶著半真半假的皇室胎記身份，主動走進南越皇宮。南越皇后接她入宮教養，表面上是皇后對小公主的眷顧，但實際上安瀾進了宮就成了皇后手裡的一枚人質、一顆棋子、一張對抗鎮南王的底牌。
安瀾很聰明。她比墨千離想象中更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故意的。墨千離說。
秦歸坐在對面，把密報接過去也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案上。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她確實故意的。沈硯之說她走之前把繡架上那幅半成品的翅膀繡完了，用紅線繡了兩隻蝴蝶，一隻往南一隻往北。她把那幅繡品留給了沈硯之，說給姐姐看
墨千離的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兩隻蝴蝶，一隻往南一隻往北。安瀾在告訴她：我往南去，你在北邊。我們各走各路，但線沒斷。
南越皇后要利用她牽制鎮南王，鎮南王一旦知道了她的身份也會來搶人。她進宮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皇后會護著她，至少在她和鎮南王分出勝負之前。墨千離把密報收進衣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但她的處境很微妙。皇后要用她，不會害她性命，可一旦哪天鎮南王被壓下去了，安瀾的身份用完了，皇后翻臉不認人的時候——
秦歸替她把話補完：——她需要一條退路。一條只有你才能給她的退路。
墨千離站在窗邊，窗外夕陽把東宮的琉璃瓦染成了金紅色。她看著那一層餘暉，想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秦歸說：師父，你幫我在南越皇宮裡安一條線。不用多，一個人就行。能接觸到安瀾的那種。
秦歸點了點頭：老夫早年有個舊識，在南越宮裡做了二十年的掌事嬤嬤。她欠老夫一條命。老夫給她傳信。
墨千離走到案邊，重新鋪了一張紙。她想了想，提筆在紙上畫了兩隻蝴蝶，一隻往北飛，翅膀的紋路是墨色的；一隻往南飛，翅膀的紋路用硃砂點了紅點。她把畫疊好，封進蠟丸裡，交給秦歸。幫我傳給安瀾。告訴她——墨蝴蝶帶針，紅蝴蝶帶線。針能殺人，線能縫命。讓她自己在宮裡擇一樣用。
秦歸接過蠟丸收進藥箱，起身拄著柺杖走了。墨千離一個人留在書房裡，坐到蒲團上，閉目調息。真氣流轉到眉心的位置時，那道門扉已經開了大半。她的感知觸角如今能在安靜的狀態下探出百里之外，雖然沒有精確定位具體的人，但能模糊感應到南方那個方向上有一團溫熱的氣息在緩慢移動。
安瀾在往南走。離她越來越遠了。
墨千離把感知收了回來，專注在真氣運轉上。第十四條經脈正在鬆動，她感覺瓶頸快破了。三歲半的先天根基在冷宮三年加江南來回的奔波中被反覆打磨，再加上與先天境高手交過手後殘留的內力餘韻，她的突破比預想中提前了大半年。
接下來三天她沒有出門。每日早課、晚課、批閱太子送來的朝政文書，中間穿插趙嬤嬤塞進來的三餐和補湯。墨承霄每天下朝後過來坐一會兒，有時帶著朝會上討論的議題跟她商量，有時只是過來看看她是不是又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吃飯。
第三天傍晚，墨千離在入定中感覺第十四條經脈轟然貫通。真氣像一條破堤的河流湧入新的通道，全身經脈隨之震顫了一瞬，然後歸於平靜。她睜開眼，撥出一口濁氣，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出現了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澤，一息之後褪去。
秦歸說過，第十四脈打通後，她的真氣便有了之能。雖然微弱到只能讓掌面覆一層銀光，但至少意味著她可以用真氣輔助近身搏殺，而不再只靠繡花針和短劍的物理傷害。
她從蒲團上站起來，試了試將真氣運到指尖，朝案上半盞殘茶一指。茶水錶面浮起一圈極細的漣漪，像被微風吹過。墨千離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指收回來，從案上拿起一張墨承霄留下的奏摺批註。
批到一半的時候，秦歸回來了。老頭的臉色不太好看，進門先灌了一大盞冷茶，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封新的密報拍在案上。鎮南王動了。
墨千離放下奏摺，展開密報。上面寫著：鎮南王以南越皇帝失德為由，已在封地起兵，號稱清君側，麾下兵力已聚五萬，正朝南越都城方向進軍。皇帝急調三路勤王軍，但皇后同時放出了訊息——鎮南王謀反是因為皇帝要廢太子立幼女玉瑤。
墨千離看到廢太子立幼女玉瑤這幾個字時，腦中某根弦被撥響了。玉瑤公主，六歲，上次使臣來聯姻時提到的那個孩子，南越皇后親生的女兒。如果皇后放出這種風聲，說明南越朝堂內部已經分裂到了極致。皇后用立幼女的說法在拉攏支持者，因為幼女玉瑤如果登基，皇后就能垂簾聽政。而鎮南王打出的旗號是清君側，恰恰是要清皇后這個。
墨千離把密報放下，沉默了片刻。鎮南王起兵，南越內戰一觸即發。南越皇帝之前想跟她聯姻，是預見了這一幕，想在大晉身上捆一根救命繩。但她拖著沒有答應，如今鎮南王已經亮刀了，南越皇帝手裡少了大晉這張牌，這場仗打得贏嗎？
她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六國地圖。南越的版圖在大晉西南，如果鎮南王打贏了，南越換了一個反晉的主子，大晉的西南邊境就多了一個強敵。如果南越皇帝贏了但元氣大傷，北燕一定會趁虛而入從北面同時壓境。
無論哪種結局，大晉都危險。
師父，墨千離看著地圖，南越皇帝那封信還在我這兒。我現在答應聯姻，還來得及嗎？
秦歸靠在椅子上，閉著眼想了片刻：聯姻是政治姿態，出兵才是實際行動。你光答應娶玉瑤沒用，你得讓皇帝看到大晉的兵在他邊境線上動了，他才有底氣跟鎮南王打。但你一個三歲半的皇子，調兵的權力在皇帝和兵部手裡，你拿什麼去動邊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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