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攀至天心,暖融融的光線灑落下來,將整座集市照得亮堂堂的。雖不是盛夏那般毒辣的烈日,可楊歌已在集市口的牆角下坐了整整一個上午。他腰間挺得筆直,手指始終按著玉笛的音孔,唇齒間氣息流轉,一曲接一曲地吹著。時間久了,指尖便有些發僵,腰背也泛起了酸意。腹中更是空空蕩蕩,腸鳴聲一陣接著一陣,喉嚨也因為長時間吹奏變得乾澀發緊,每吞嚥一下都帶著細微的不適。
他微微抬眼,透過覆在眼上的柔軟白綾,憑藉破妄神瞳清晰地望見了頭頂那輪明晃晃的日頭。又在心中估摸了一下時辰,覺得確實該歇一歇了。若再強撐下去,非但午後說書沒了氣力,反倒讓身旁的小龍女跟著擔心。想到這裡,他緩緩放下玉笛,小心翼翼揣回懷中,轉頭看向靜靜坐在身側馬紮上的小龍女,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龍姐姐,咱們先去附近的飯館吃點東西,好好歇一歇。坐了這麼久,我肚子餓了,喉嚨也幹得厲害。等補足了精神,我再說上一段書,咱們就早早回古墓,不再多耽擱了。”
小龍女自始至終安安靜靜地陪在他身邊,從清晨下山到如今正午,她的目光幾乎沒離開過楊歌。看他專注吹笛,看他從容應對往來的路人,看他眉眼間那股溫和與認真,她心裡便覺得安穩又踏實。聽了楊歌的話,她沒有絲毫猶豫,輕輕點了點頭。那張清冷的容顏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看向楊歌的眼神里卻盛滿了溫柔與關切。她緩緩站起身,先是伸手扶了扶楊歌的手臂,待他站穩了,才抬眼掃過周遭喧鬧的集市,目光在街邊林立的食店中緩緩流轉,最終定格在一家門面不大、卻格外清靜的小店上。
那家食店離集市最熱鬧的地段稍遠,門口沒有扯著嗓子吆喝的夥計,店內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往來的食客也都是低聲交談,聽不見市井間慣有的喧囂浮躁,透著一股難得的靜謐。小龍女抬手指了指那家店的方向,聲音清淺,如玉石相擊:“這兒比較安靜,適合歇息。”
楊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破妄神瞳將那小店的模樣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頓時十分贊同。他本就不是喜愛喧鬧之人,前世在現代社會便偏愛安靜獨處的環境,穿越到這世間後,與小龍女朝夕相處在靜謐的古墓之中,更是習慣了清幽雅緻的氛圍。若不是眼下囊中羞澀,急需賺錢給小龍女和孫婆婆添置些吃食衣物,他斷然不會來這熱鬧喧囂的集市賣藝。如今能尋一處安靜的食店歇腳,避開集市的嘈雜,正合他的心意。
“龍姐姐選的地方極好,我正合心意。”楊歌笑著應道,語氣裡滿是認可與信賴。他伸手拿起身旁倚著的竹杖——那竹杖質地堅硬,被他摩挲得光滑溫潤,既是他眼盲時的依仗,也是他手中的兵器。在小龍女的輕輕攙扶下,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腳,隨後兩人並肩朝那家安靜的食店走去。
一路上,小龍女始終將楊歌護在身側,腳步放得極慢,配合著他的步伐。遇到路上凹凸不平的石板,或是往來穿梭的行人,她都會輕聲提醒,生怕他磕著碰著。楊歌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小龍女手心的溫度,心中暖意融融,原本因長時間賣藝帶來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了大半。兩人步履從容,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多時便走到了那家食店門口。
推開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一股淡淡的飯菜香氣混著茶香撲面而來。店內果然如小龍女所見那般安靜,只有零星幾桌食客,低聲說著家長裡短,聲音輕柔,絲毫不覺擾人。店裡的陳設也簡單,木質桌椅擦拭得乾乾淨淨,地面掃得清爽,角落裡擺著一盆綠植,為小店添了幾分生機。楊歌和小龍女隨意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既能曬到溫和的陽光,又能避開門口的風,還能隱約望見外面集市的景象,十分愜意。
剛坐下,店裡的夥計便快步走了過來。這夥計看著機靈懂事,見兩人衣著雖不算華貴,氣質卻出眾——尤其是小龍女,容貌絕美清冷,宛若謫仙下凡——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笑著問道:“兩位客官,想吃點什麼?小店有招牌的素炒青菜、醬拌豆腐、清炒豆芽,還有剛蒸好的白麵饅頭,湯品有青菜豆腐湯,都是新鮮做的。”
楊歌知曉小龍女與孫婆婆自幼在古墓長大,恪守古墓派清規戒律,向來不沾葷腥,平日裡只吃素食果蔬,故而沒有半點猶豫,對著夥計溫和說道:“麻煩小二哥,先上一壺熱茶,再挑幾樣精緻的素色小菜,來四個白麵饅頭,一碗青菜豆腐湯便好。”他特意叮囑菜量適中,夠兩人食用即可,不願鋪張浪費——眼下賺的錢都是辛苦所得,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
“好嘞,客官稍等,茶水馬上就到!”夥計麻利地應下,轉身去了後廚。不過片刻功夫,便提著一壺滾燙的熱茶,拿著兩個乾淨的茶杯走了過來,小心翼翼給兩人斟滿。熱氣嫋嫋升騰,茶香四溢。楊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乾澀的喉嚨,那股緊繃不適感瞬間舒緩了許多,整個人都舒暢了不少。
小龍女也端起茶杯,小口啜飲著,目光依舊落在楊歌身上。看他喝茶時舒展的眉頭,她眼中便漾起心疼。她自幼在古墓中清修,從未下過山,更不曾在這樣的市井食店用過飯。可只要陪在楊歌身邊,無論身處何種環境,她都覺得安穩自在。
等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夥計端著幾碟小菜和饅頭、湯品陸續上桌。幾碟小菜做得清爽可口:素炒青菜翠綠鮮嫩,醬拌豆腐滑嫩入味,清炒豆芽清脆爽口,青菜豆腐湯清淡鮮香,白麵饅頭也蒸得鬆軟香甜,看著便讓人食慾大開。楊歌和小龍女兩人皆是細嚼慢嚥,安靜地享用著飯菜,沒有過多言語,可氛圍卻格外溫馨融洽。楊歌偶爾會給小龍女夾一筷子菜,動作自然又貼心;小龍女也會默默接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清冷的眉眼間便多了幾分煙火氣的溫柔。
不多時,兩人便用好了飯,腹中飢餓感盡數消散,身體的疲憊也緩解了許多。楊歌抬手招呼夥計過來結賬,問明價錢之後,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遞了過去。這一頓飯花費不多,卻吃得舒心愜意,算是這半日賣藝後的一場小休整。結完賬,兩人又在店內稍坐了片刻,喝了會兒茶,待精神徹底恢復,楊歌才牽起小龍女的手,一同起身,返回集市口之前的位置。
回到牆角下,楊歌先將那個裝滿了銅錢和碎銀的破碗挪到身前。此時碗裡的銀錢已經堆得冒了尖,沉甸甸的,皆是過往路人因他動聽的笛音打賞的,每一文都承載著他的辛苦。他先將竹杖放在身側,又整理了一下衣衫,隨後便準備開始說書。此前吹笛已經吸引了不少路人的關注,不少人聽聞他要說書,都紛紛圍攏過來,想聽聽這位眼盲少年能講出怎樣精彩的故事。
楊歌清了清嗓子,平復了一下氣息,腦海中快速回想前世記憶裡的經典故事。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先講《盜墓筆記》。這個故事懸念迭起,情節驚險刺激,充滿了新奇的古墓探險與奇人異事,對於從未接觸過這類故事的古代百姓來說,極具吸引力;待《盜墓筆記》講完一段,再講四大名著之一的《西遊記》。《西遊記》的故事天馬行空,神魔鬥法,唐僧師徒西天取經的經歷家喻戶曉,情節生動有趣,定然能牢牢抓住看客們的注意力。
打定主意後,楊歌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清朗醇厚,帶著獨特的韻律感,不疾不徐地講起了《盜墓筆記》的故事。他口才極佳,將故事中的驚險場景、人物心理描繪得淋漓盡致。說到古墓中的機關陷阱時,他語氣陡然收緊,讓圍觀看客們的心都跟著揪了起來;說到主角們聯手探險時,又透著一股熱血,引得眾人頻頻點頭。圍攏過來的看客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將楊歌和小龍女圍在中間。原本喧鬧的集市口,此刻竟只剩下楊歌的說書聲。眾人聽得津津有味,目不轉睛,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精彩的情節,時不時還會發出陣陣驚歎聲與議論聲,皆是對故事的讚歎。
一段《盜墓筆記》講至精彩處,楊歌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轉而開始講《西遊記》。從石猴出世、大鬧天宮,到唐僧收徒、踏上取經路,一個個耳熟能詳卻又被他講出別樣韻味的故事,緩緩鋪展開來。他將孫悟空的機靈勇敢、豬八戒的憨厚貪吃、沙和尚的忠厚老實、唐僧的慈悲迂腐刻畫得活靈活現,神魔鬥法的場景被他描繪得繪聲繪色,彷彿就在眼前一般。圍觀的看客們聽得如痴如醉:有孩童趴在大人身邊,眼睛瞪得溜圓,滿眼嚮往;有中年漢子聽得頻頻捋須,面露讚歎;還有婦人也停下手中的活計,整個人都沉浸在故事之中。
隨著楊歌的說書聲,日頭漸漸西斜。原本高懸頭頂的太陽,慢慢往天邊偏移,陽光變得柔和起來,灑下一片暖黃的餘暉,將集市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楊歌見時辰不早,古墓距離集市還有一段路程,若是再耽擱下去,天色暗了山路難行,便打算結束說書,收拾東西回古墓。他對著圍攏的看客們微微拱手,語氣溫和地說道:“今日便講到這裡,若是諸位喜歡,改日我再來給大家續講。”
看客們聽得意猶未盡,紛紛面露不捨,可也知曉時辰不早,都紛紛上前,將手中的銅錢、碎銀輕輕放入楊歌面前的破碗中。還有好心的路人多給了幾文錢,誇讚他故事講得好。楊歌一一笑著道謝,態度謙和有禮。可等他低頭準備收拾這些打賞的銀錢時,才發現問題所在——經過半日吹笛和午後說書的打賞,銅錢和碎銀的數量早已遠超此前。那個原本用來裝錢的豁口破碗,根本裝不下這麼多銀錢,不少銅錢都從碗沿溢了出來,散落在地上,若不小心,很容易遺失。
楊歌看著滿地和碗裡的銀錢,微微蹙眉,心中犯了難。這麼多錢,徒手根本拿不走。若是就這般散落著,不僅不好收拾,還容易引來旁人的覬覦——財不露白的道理,他心中再清楚不過。若是貿然帶著這麼多錢在集市裡走動,萬一被心懷不軌之人盯上,難免會惹上麻煩。思索片刻,他只能厚著臉皮,打算向過往的行人討要一個麻袋。
可麻袋的用途,他自然不能如實說是裝錢。若是直言不諱,定然會引起旁人的注意,暴露自己身上有大量銀錢的事。楊歌目光掃過往來的行人,最終鎖定在一個挑著雜貨擔子、準備收攤的貨郎身上。他緩步走上前去,語氣誠懇地說道:“這位大哥,我見你擔子上有閒置的麻袋,能否賣我一個?我身上有些雜物需要裝起來,價錢好商量。”他刻意將“錢”說成“雜物”,避免引起懷疑。
那貨郎是個實在人,見楊歌眼覆白綾,模樣謙和,身旁還站著一位容貌絕美的女子,不像是壞人,便爽快地從擔子上取下一個嶄新的粗麻布麻袋,遞給楊歌,笑著說道:“小兄弟看著實在,一個麻袋不值幾個錢,不用給錢,拿去用便是。”
楊歌聞言,連忙擺手拒絕。他不願白白佔人便宜,更何況這麻袋是自己急需之物,理應給錢。他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塞到貨郎手中,語氣堅定地說道:“大哥好意我心領了,但買賣公道,該給的錢一定要給,多謝大哥成全。”貨郎見他態度誠懇,便不再推辭,收下了銅錢。楊歌拿著麻袋,道謝之後,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有了麻袋,收拾銀錢便方便了許多。楊歌先是小心翼翼地將地上散落的銅錢一一撿起,放入麻袋之中,又將破碗裡的銅錢和碎銀盡數倒進去。沉甸甸的銀錢裝滿了小半個麻袋,入手極沉,可見這半日的辛苦沒有白費。他將麻袋口緊緊繫好,拎在手中試了試重量,穩穩當當,這才放下心來。
接下來,他便打算帶著小龍女離開集市,去附近的攤位上買些東西。他心裡早已盤算好:要買些新鮮的肉食,還有各類蔬菜、米麵,另外再給小龍女和孫婆婆買些細軟的布料,做幾件新衣裳。只是,他絕對不能將買肉食的事情提前告訴小龍女——畢竟小龍女和孫婆婆都是古墓派弟子,自幼恪守門規,不沾葷腥,常年吃素。若是提前知曉,小龍女定然不會同意。楊歌想著,先悄悄買好肉食,混在蔬菜和布料裡,等回到古墓,再慢慢跟孫婆婆解釋。如今他和小龍女需要補充營養,總不能一直吃素,身體會熬壞的。孫婆婆心疼他們,定然會理解的。
楊歌拎著裝錢的麻袋,伸手牽住小龍女的手,嘴角帶著笑意,柔聲說道:“龍姐姐,咱們走吧,去買些東西,然後就回古墓。”小龍女輕輕點頭,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兩人並肩轉身,準備離開集市口。
可就在兩人剛邁出幾步、還沒走出多遠的時候,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魯的吆喝聲,從前方和兩側傳來,瞬間將兩人的去路團團圍住。楊歌眉頭微蹙,停下腳步,憑藉破妄神瞳抬眼望去——只見一群衣衫襤褸、渾身髒兮兮的乞丐,足足有十幾個人,將他和小龍女圍在了中間。為首的是一個身材肥胖的乞丐,滿臉橫肉,眼神兇狠。而在胖乞丐身後,赫然站著此前被楊歌教訓過的那兩個年輕乞丐,正是早上在集市口出言不遜、羞辱楊歌,最後被他輕鬆制服的那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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