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晨光是被重陽宮的第一聲晨鐘撞碎的。
天剛矇矇亮,熹微的天光越過秦嶺的層巒疊嶂,淌過重陽宮巍峨的飛簷斗拱,落在三清殿厚重的硃紅大門上。那鐘聲綿長渾厚,一下接著一下,不緊不慢地盪開去,震得屋脊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也震得滿山的鳥雀撲稜稜飛起一片。隨著最後一聲鐘鳴在山谷裡迴盪開來,殿門吱呀呀地開了,香火的煙氣混著清晨的薄霧漫出來,像是有形的水一般往外淌。數百名全真教弟子身著青色道袍,魚貫而入,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按輩分整齊排列在大殿之中,肅立無聲。
三清殿內,三清聖像莊嚴肅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滿殿弟子,長明燈的火光微微搖曳,映得殿內光影錯落,忽明忽暗。全真七子並肩站在聖像之前,為首的掌教馬鈺鬚髮皆白,面容溫和,一身月白道袍一塵不染,雙手負在身後,眉眼間帶著出家人的平和淡然,像是一株經年的老松,風霜不侵。他身側的譚處端、劉處玄神色沉靜,垂眸斂目,指尖捻著念珠,口中默誦經文,嘴唇開合間,念珠也跟著一顆一顆地轉。再旁側的丘處機身形挺拔,面容剛正,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哪怕是在早課誦經之時,周身也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凜然正氣,正是全真教中最是嫉惡如仇、性如烈火的長春子,他誦經的聲音也比旁人洪亮幾分,震得殿柱都嗡嗡作響。王處一神色冷峻,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像是咬著牙似的,一身玄色道袍襯得他面色愈發沉凝,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掃過下方弟子時,無人敢與他對視,紛紛低下頭去。郝大通與孫不二分立最末,二人神色肅穆,指尖隨著經文的節奏輕輕叩動,周身氣息沉穩,不顯山露水,卻也沒人敢小覷。
晨課的誦經聲在大殿之中緩緩迴盪,平和莊重,帶著道家獨有的清淨無為,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在殿內緩緩流淌。可這莊嚴肅穆的氛圍,卻被殿中前列的兩道身影,攪出了幾分格格不入的裂痕,像是平靜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了兩灘汙濁的泡沫。
趙志敬與尹志平並肩站在三代弟子的最前排,這二人素來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平日裡早課從來都是身姿挺拔、氣定神閒,站在那兒就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可今日,卻全然沒了往日的風采。兩人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毫無血色的青白,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死魚。身形微微佝僂著,哪怕是強撐著站直,也能看出渾身的僵硬與踉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體內的傷勢,讓他們的肩頭忍不住微微顫抖,額頭上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打溼了額前的碎髮,順著臉頰往下淌,也不敢伸手去擦。
周圍的弟子們早已察覺到了二人的異樣,誦經的間隙,無數道目光偷偷摸摸地掃過來,像是蒼蠅聞到了腥味,落在兩人狼狽的身影上,帶著好奇、探究與幾分幸災樂禍的竊竊私語。誰都知道,這兩位師兄弟昨夜深夜私自離宮,一夜未歸,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回來,渾身是傷,衣衫破爛,活像是從鬼門關裡爬回來的一般。有人看見趙志敬的道袍後背裂了尺把長的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青紫的皮肉,有人看見尹志平的鞋丟了一隻,光著的腳上全是泥和血痂。重陽宮規矩森嚴,弟子私自離宮本就是大忌,更何況二人還落得這般狼狽模樣,一時間,殿內的誦經聲裡,都悄悄摻了幾分心不在焉的議論,嗡嗡的,像是夏天的蚊蠅在耳邊轉。
這些目光落在趙志敬的身上,讓他的臉色愈發難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底滿是陰翳與怨毒。他昨夜被楊歌那一掌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渾身經脈像是被烈火灼燒過一般,到現在都還在陣陣抽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比起身上的傷,更讓他心頭火起的,是周圍這些弟子的目光,還有尹志平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他暗地裡罵了尹志平不下百遍,若不是這人偷窺時太過入迷,連人到了身後都不知道,何至於兩人都被一掌拍中?但凡有一個人來得及還手,也不至於落得如此丟人的地步。
可他再怒,也不敢在早課之上造次,只能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都嵌進了掌心的肉裡,忍著渾身的劇痛,硬生生撐完了這整整一個時辰的早課。
當最後一聲鐘鳴落下,誦經聲止歇,馬鈺溫和的聲音響起,宣佈早課結束,眾弟子躬身行禮,依次退出大殿之時,趙志敬幾乎是立刻就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身旁尹志平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尹志平渾身一顫,猛地轉過頭,看向趙志敬,眼底滿是抗拒與怒意,壓低了聲音低吼道:“趙志敬!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趙志敬冷笑一聲,嘴角扯出一抹陰狠的弧度,拖著他就往殿後七子的靜室方向走,腳步又快又急,像是在趕著投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尹師弟,咱們昨夜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難不成就這麼算了?那小雜種一掌把你我打成這樣,難道我們就白挨這一掌?更何況,你我的把柄,現在可都在彼此手裡攥著,你要是不想身敗名裂,就乖乖跟我走,去跟各位師長把這事說清楚!”
“你瘋了?!”尹志平臉色瞬間慘白,比早課上還要難看幾分,拼命想要掙開他的手,腳步死死地釘在原地,像是生了根似的。他眼底滿是驚恐與慌亂,嘴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這事要是鬧到師長們面前,萬一露了餡,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偷窺女子練功,本就是觸犯清規戒律的大罪,你想讓我們倆一起被逐出師門嗎?!”
他是真的怕了。昨夜的事,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汙點,一旦被全真七子知道,他多年來苦心經營的端正弟子形象,就會徹底崩塌,像是一座看上去巍峨的寶塔,從根子上被人抽掉了基石。馬鈺師父對他的厚望,師長們對他的期許,未來的掌教之位,全都會化為泡影,連渣都不剩。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這事敗露,他會落得個什麼樣的下場——是被廢去武功逐出山門,還是被關進後山的石室裡面壁思過十年?哪一種,他都受不了。
“露餡?”趙志敬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嗤笑一聲,湊到尹志平的耳邊,陰惻惻地說道,撥出的熱氣打在尹志平的耳廓上,讓後者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尹師弟,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我們只說去後山巡查,遇到了一個邪魔歪道的少年,無故出手傷人,一掌把你我打成重傷,不就行了?誰會提花叢裡的事?誰會提那白衣女子的事?只要你我口徑一致,誰能知道真相?”
他頓了頓,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捏得尹志平的手腕骨頭咯吱作響,疼得尹志平倒吸了一口涼氣。趙志敬語氣裡的威脅更濃,像是一條毒蛇吐出了信子:“更何況,你以為你現在還有選擇的餘地嗎?昨夜你做的那些齷齪事,可都被我看在眼裡。你要是不跟我去,我現在就去跟掌教真人說,說你尹志平深夜私闖古墓地界,偷窺女子清修,心懷不軌——你說,師長們是信我,還是信你?”
尹志平的身體瞬間僵住,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結了,連心跳都好像停了一拍。他死死地盯著趙志敬那張得意的臉,眼底滿是屈辱與憤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拉風箱一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將一口牙都咬碎。他想破口大罵,想說你這個卑鄙小人,可話到了嗓子眼,又被硬生生嚥了回去,因為他知道,罵也沒有用,趙志敬這種人,根本不怕罵。
他知道,趙志敬說的是對的。他的命門,已經被趙志敬死死地捏在了手裡,從昨夜他被趙志敬撞見偷窺小龍女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那條路,在他翻過那道矮牆、把眼睛湊到花叢縫隙裡的那一刻,就已經斷了。他要麼跟著趙志敬,把這出戲演下去,要麼就等著身敗名裂,萬劫不復。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更何況,他的心底,也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怨毒與執念。昨夜楊歌那一掌,不僅打傷了他的身體,更打碎了他所有的尊嚴,還有他對小龍女那點隱秘的、見不得光的幻想。那個少年,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瞎著一雙眼,卻能將他一掌打成重傷,還能被小龍女那般珍視依賴,憑什麼?他尹志平苦修武學十數年,日夜不輟,到頭來還比不上一個瞎了眼的毛頭小子?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若是能借全真教的手,除掉這個少年,那他不僅能報這一掌之仇,還能……還能有機會,靠近那個白衣勝雪的女子。這個念頭像是毒草,一旦冒出來,就瘋了一樣地生長,瞬間纏滿了他的心臟,讓他所有的抗拒與猶豫,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尹志平緩緩閉上眼,睫毛微微顫了顫,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與抗拒已經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像是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湧動。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我跟你去。”
趙志敬見狀,頓時得意地笑了起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滿意,像是在誇一條聽話的狗:“這才對嘛,尹師弟。咱們師兄弟一場,本就該同仇敵愾,一致對外。放心,只要你乖乖配合,這事過後,你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昨夜的事,我保證爛在肚子裡,絕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尹志平沒有再說話,只是任由他拖著,朝著七子的靜室走去,垂在身側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他卻渾然不覺。晨光從廊柱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明明暗暗的,他眼底閃過一絲陰鷙與怨毒,還有一絲對那道白衣身影,愈發瘋狂的、偏執的執念。
靜室之內,全真七子正圍坐在桌前,商議著教中事務。桌上攤著幾本賬簿,幾封信函,還有一盞冒著熱氣的清茶。馬鈺剛開口說起近日山下集市裡有教中弟子與百姓發生爭執的事,話才說到一半,靜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輕輕敲響了,咚咚咚,三聲,不輕不重,卻透著一股急切。
“進來。”馬鈺溫和的聲音響起,順手合上了面前的賬簿。
房門被推開,趙志敬拉著尹志平,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剛進門,兩人就“噗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趙志敬更是直接往前膝行了兩步,對著七子重重磕了一個頭,腦門磕在地上,咚的一聲,抬起頭時,額頭上已經紅了一片,臉上卻已經滿是悲憤與委屈,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嚎啕道:“掌教真人!各位師叔伯!你們要為弟子們做主啊!”
這一聲哭喊,又尖又響,像是殺豬似的,讓靜室內的七子都愣住了,紛紛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兩人。當看到兩人慘白的臉色、狼狽的模樣,還有身上那明顯的重傷之時,七子的臉色都微微變了,馬鈺的眉頭擰了起來,丘處機的臉沉了下去,王處一的眼睛眯了起來。
丘處機眉頭瞬間皺緊,擰成了一個川字,看著自己的徒弟趙志敬,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黑得像鍋底,厲聲喝道:“趙志敬!你這是做什麼?!大清早的,成何體統!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又在外頭給我惹是生非了?!”
丘處機素來對趙志敬的心術不正有所不滿,這個徒弟天賦是不差,可心思太活,心眼太多,說話做事總透著一股子不老實,只是念在他天賦尚可,一直多加管教,想著能掰過來。如今見他這副模樣,第一反應就是他在外頭惹了禍,被人教訓了,回來哭訴求救,當下臉色更是難看,周身的氣息都冷了幾分,像是臘月的寒風颳過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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