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腳下的集市,午後的日頭愈發毒辣。春日未盡,夏日的燥熱已然提前襲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整座集市捂得嚴嚴實實。
街道上行人往來,大多步履匆匆,只想趕緊辦完事躲回家中。不少商販都縮在攤位的遮陽棚下,搖著蒲扇不停擦汗,額頭上的汗珠子擦了又冒,冒了又擦,連衣衫後背都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漬。
街邊的草木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彷彿失去了生機一般。原本翠綠欲滴的葉片此刻也變得有些發黃,無力地低垂著,似乎承受不住這炎炎烈日的炙烤。就連周圍的空氣也好像被高溫加熱到了極致,開始產生扭曲變形的現象。從遠處眺望過去,可以看到所有的景物都在熱氣騰騰之中微微顫動,給人一種虛幻而不真實的感覺。
整個世界彷彿都被這股悶熱所籠罩,無處可逃。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燥熱氣息,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人們的咽喉,使人感到胸口煩悶、呼吸困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團滾燙的火焰,灼燒著鼻腔和喉嚨,甚至深入肺部,帶來一陣又一陣難以言喻的不適感。
楊歌一手緊緊牽著小龍女溫潤微涼的玉手,掌心相貼,指尖相扣,力道溫柔卻又無比堅定,彷彿要將身邊之人牢牢護在身旁。他的另一隻手,穩穩提著一隻厚實的木桶。那木桶被擦得乾乾淨淨,木板縫裡連一絲灰塵都看不見,邊緣還纏著一圈粗布,防止磕碰,裡面裝著他提前備好的秘製冷飲,還有試驗硝石製冰所需的器具。木桶沉甸甸的,壓得他的手臂微微發力,卻絲毫不影響他的步伐,走得穩穩當當。
小龍女安靜地走在他身側,一身素白長裙纖塵不染,長髮簡單束起,幾縷碎髮垂在耳畔,襯得那張清冷絕塵的容顏愈發不似凡間之人。烈日當空,旁人早已汗流浹背,她卻依舊淡然自若,不見半分燥熱與不耐,彷彿頭頂的驕陽與她毫無關係。
她的手中輕輕握著楊歌那根碧色杖劍,修長的手指穩穩扶住杖身,動作輕柔卻穩妥,全然將這柄陪伴楊歌許久的器物護得周全。兩人並肩而行,身影相依,少年身姿挺拔,雖只十三四歲的年紀,眉宇間卻已有了幾分沉穩氣度;
少女容貌傾國傾城,恰似那九天玄女下凡,一身白衣勝雪,宛若那瑤池仙子臨世。她走過集市街道時,瞬間成了最惹眼的光景。往來的行人紛紛側目,有賣菜的農婦看得如痴如醉,忘了吆喝;有挑擔的貨郎看得目瞪口呆,險些撞上前面的驢車;更有幾個半大小子站在原地,如木頭人一般愣愣地瞧,直到被身旁的大人狠狠地拍了一下後腦勺,才回過神來。
一路上,遇到不少之前聽過楊歌說書、吹笛的街坊鄰里。他們看著如今氣質愈發沉穩的楊歌,又看看他身邊宛若仙子的小龍女,都笑著點頭打招呼。一個賣燒餅的老漢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楊小哥,好久不見吶!”楊歌也一一頷首回應,腳步卻未曾停歇,目光徑直望向集市深處那座最為氣派的酒樓——醉仙樓。
醉仙樓算得上是這終南山腳下數一數二的酒樓。樓高兩層,飛簷翹角,硃紅立柱格外醒目,柱子上的漆面在日頭下泛著暗紅的光澤。門口掛著兩塊燙金牌匾,上書“醉仙樓”三個大字,筆力遒勁,聽說是當年一位告老還鄉的翰林學士親筆所題。
酒樓門口人來人往,食客絡繹不絕,有小廝在門口招呼著往來的客人,進進出出十分熱鬧。一樓大堂裡傳來陣陣碗筷碰撞、賓客談笑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得真切。只是這般熱鬧的場景裡,依舊難掩燥熱。不少坐在大堂窗邊的食客,都一手舉著筷子,一手不停搖著手中的扇子,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連衣衫領口都溼了一片,顯然被這天氣擾了幾分用餐的興致,連喝酒都少了平日裡的痛快。
兩人一步步走近醉仙樓,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往上躥。楊歌下意識地將小龍女往自己身側護了護,用自己並不算寬闊的身影為她擋住些許烈日。小龍女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說什麼,只是將杖劍又往自己懷裡收了收,好讓他走得更自在些。
待走到酒樓門口,門簾被熱氣掀得微微晃動,一股混雜著飯菜香、酒香與燥熱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相比外面,酒樓大堂內倒是稍稍陰涼幾分,畢竟屋頂厚實,又有穿堂風偶爾掠過,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坐久了依舊悶得慌。
早有眼尖的店小二瞧見了走近的兩人。這店小二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身乾淨的短打布衣,手腳麻利,腰間繫著一條藍布圍裙,肩上搭著白手巾,平日裡見慣了往來賓客,最是懂得察言觀色。他一眼就看出楊歌與小龍女氣質不凡——尤其是小龍女,一身清冷仙氣,尋常人家哪養得出這般女子?而楊歌雖年紀尚小,卻周身氣度沉穩,眼神不閃不避,絲毫沒有少年人初入酒樓的侷促。店小二當即臉上堆起熱情又帶著幾分恭敬的笑容,小跑著迎了上來。
“小姐,小公子,您們二位裡邊請!”店小二快步走到兩人面前,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又熱情,伸手就要去接楊歌手中的木桶,又笑著問道,“不知您們這是要打尖還是住店啊?咱們醉仙樓有上好的雅間,臨街的、靠院的,隨您挑。菜品齊全,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只要您點得出,後廚就能做。美酒更是遠近聞名,保證讓二位滿意!”
楊歌微微側身,避開了店小二的手,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篤定:“我們不打尖,也不住店。”
店小二聞言微微一愣,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熱情,心裡卻犯了嘀咕:不打尖不住店,來酒樓做什麼?可他做了幾年跑堂,知道有些客人脾氣古怪,便依舊恭敬地問道:“那小公子和小姐是?”
“我來這裡,是專程與你們酒樓談一筆生意的。”楊歌抬眼看向店小二,語氣淡然,“還麻煩小哥告知一聲,你們掌櫃的現在在何處?”
這話一齣,店小二徹底怔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十三四歲的少年,嘴巴微微張開,滿臉都是難以置信。他在醉仙樓當差這麼久,往來談生意的都是衣著華貴、經驗老道的商人,哪個不是三四十歲、說話滴水不漏的老手?何曾見過這般年紀的少年人來談生意?可看著楊歌眼神堅定,面色從容,不像是開玩笑,身邊的女子又氣度非凡,他也不敢怠慢。愣了片刻後,他連忙笑著回應,語氣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原來是談生意的小公子,失敬失敬。我們掌櫃的此刻正在那邊櫃檯後算賬呢,您二位這邊請。”
說著,店小二伸手朝著大堂內側的櫃檯方向指了指,眼神里依舊帶著幾分懷疑,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側身讓出了路。
楊歌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當即從懷裡掏出一塊約莫半兩重的碎銀,隨手扔在了小二手裡。碎銀入手冰涼,分量十足,店小二下意識一掂,眼睛頓時亮了,臉上的恭敬又多了幾分,連連彎腰道謝:“多謝小公子賞賜,多謝小公子!小公子有什麼吩咐,儘管說話!”
“辛苦小哥引路了。”楊歌淡淡開口,隨即握緊小龍女的手,提著木桶,徑直朝著櫃檯方向走去。小龍女始終安靜地跟在他身側,手握杖劍,身姿淡然,目光只落在楊歌身上,周遭的熱鬧與嘈雜,彷彿都與她無關。她的世界裡,似乎只剩下眼前這個少年的背影。
醉仙樓的櫃檯設在大堂內側,靠著牆壁,是一張烏木長桌,上面擺放著賬本、筆墨和一把磨得發亮的黃銅算盤,收拾得十分整潔。一位身著綢緞長衫、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櫃檯後,低著頭,一手翻著賬本,一手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神情專注,嘴裡還默默唸叨著賬目,顯然正是醉仙樓的掌櫃。他面容精明,臉頰瘦削,手指修長而乾燥,一看就是常年打理生意的模樣,周身帶著商人獨有的幹練與謹慎。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卻顧不上喝一口,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只是時不時用袖子擦一下。
楊歌牽著小龍女走到櫃檯前,停下腳步,隨即抬起手,輕輕敲了敲光滑的木質櫃檯,發出清脆的“篤篤”聲響,打斷了掌櫃的算賬。
“掌櫃!”
掌櫃聽到聲響,這才停下手中的算盤,緩緩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是一副銅框的老花鏡,鏡片上泛著淡淡的光。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楊歌身上,掃了一眼,又看向小龍女,頓時被那清冷絕塵的容貌驚豔了一瞬,怔了怔神,隨即才將視線轉回楊歌身上,眼中滿是疑惑與不解,語氣平淡地問道:“這位小兄弟,你敲我櫃檯,可是有什麼事嗎?是要用餐還是住店?”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身形尚且不及自己肩頭,面容稚嫩,身邊雖然跟著一位絕色女子,手裡還提著一隻木桶,怎麼看都不像是來酒樓消費的食客,反倒像是誤入此地的尋常少年,或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廝出來跑腿的。掌櫃的心裡已然泛起了幾分輕視,只當是小孩子胡鬧,不過是看在身邊那女子的份上,才沒有直接揮手趕人。
楊歌卻絲毫不在意掌櫃眼中的疑惑與輕視,臉上露出一抹從容的微笑,語氣篤定地開口:“掌櫃,我今日前來,不是用餐,也不是住店,而是有一筆穩賺不賠的大生意,專程來與你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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