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背緊肩頭的小包袱,貼在自己房門後頭,屏著呼吸聽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走廊裡靜悄悄的,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只有窗外頭的寒風在嗚嗚地嚎,卷著細碎的雪粒子,噼裡啪啦地打在窗欞上,發出那種細密又清冷的沙沙聲。屋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窗紙上映著外面雪光的慘白,影影綽綽的,什麼都看不太真切。
她能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頭擂著一面小鼓,一下一下,敲得又急又重,震得她耳膜都有些發疼了。手心沁出了一層冷汗,黏糊糊的,她抬手擦了擦,指尖冰涼冰涼的,幾乎沒有溫度。
剛才在房間裡頭收拾東西的時候,心裡頭那股子興奮勁兒漲得滿滿的,覺得自己終於要去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了。可現在真正要邁出這一步了,那股興奮早就被濃濃的緊張給吞了個乾乾淨淨,連渣都不剩。她長這麼大,從來沒在深更半夜獨自出過門,更別說是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從家裡溜出去了。
一想到要是被爹或者娘發現,她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爹那個脾氣她是知道的,平日裡看著寬厚溫和,可要是真動了怒,那雷霆萬鈞的架勢能把人嚇死。到時候一定會把她關在房間裡頭,哪兒都不許去。娘雖然不會罵她,可那種溫柔又不容置疑的語氣比罵人還讓人難受,三言兩語就能把她說得啞口無言,到時候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就再也沒有機會去找楊過了。
不行。
絕對不能被發現。
郭芙咬了咬下唇,牙齒陷進唇肉裡,微微的刺痛讓她清醒了一些。她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攥了攥拳頭,給自己壯了壯膽。她輕輕轉動門把手,那銅製的把手冰得像從雪地裡挖出來的石頭,掌心貼上去就是一個激靈。她把門拉開一條縫,窄得剛剛夠一隻眼睛貼過去,眯著眼往外頭張望。
走廊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拐角的地方掛著一盞燈籠,昏黃微弱的光在寒風中搖搖晃晃的,像一個垂死的人在掙扎。那光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扭曲晃動,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像什麼張牙舞爪的東西趴在牆根底下,看得人心裡頭發毛。整個陸家莊都沉在深深的睡夢裡頭,安靜得不像是住了幾百號人的大宅子,倒像是一座空墳。連平日裡巡夜的下人咳嗽打哈欠的聲音都聽不見,只有風聲在屋頂上呼嘯,偶爾夾雜著樹枝被雪壓斷的咔嚓聲。
確認外頭沒人之後,郭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轉瞬就散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門完全拉開,閃身走了出去。反手帶門的時候,動作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門軸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呀聲,但很快就被風聲蓋了過去。
她貓著腰,後背緊緊貼著牆壁,踮著腳尖,一步一步地往後門的方向蹭。青石板路被夜露和初雪打溼了,上頭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膜,踩上去滑溜溜的,跟抹了油似的。她腳下打了兩次滑,鞋底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嚇得她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幸好每次她都及時扶住了旁邊的廊柱,才沒有摔個四腳朝天,也沒有發出太大的動靜。
每走個十來步,她就要停下來,側著耳朵聽聽周圍的動靜。風聲、雪聲、自己的心跳聲,她都仔仔細細地分辨一遍,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才敢繼續往前挪。這條路平日裡走不過幾分鐘的工夫,今天她愣是走了一刻鐘都不止,走得渾身都冒了汗。貼身的裡衣被汗水浸溼了,潮乎乎地貼在皮膚上,被從門縫裡灌進來的冷風一吹,冷得她從上到下打了個激靈,牙齒都磕了一下。
終於,她摸到了陸家莊的後門。
這扇後門平時很少有人走動,只有採買的下人偶爾從這裡進進出出。門板是厚實的實心木料,上頭釘著一排排黃銅釘帽,因為年深日久沒人打理,門軸早就生了鏽,泛著暗紅色的鐵鏽。郭芙先把肩上的包袱解下來,輕輕放在腳邊,然後伸出雙手,握住了那根橫在門上的鐵門閂。
鐵門閂凍得像從冰窖裡頭撈出來的一樣,指尖剛碰上,那股子寒氣就跟針扎似的順著手指往上躥,瞬間就傳遍了全身,凍得她整個人都縮了一下。她咬著牙,不敢用力,生怕門閂和門臼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把附近廂房裡頭睡覺的下人給驚動了。她握著門閂,先輕輕地往上提了提,又左右晃了兩下,確認沒有卡死之後,才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外抽。
生鏽的鐵門閂在門臼裡頭髮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那聲音其實不大,要是放在白天,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可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頭,卻響亮得像有人在耳邊敲鑼。郭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差點喘不上氣來。她連忙停下手裡的動作,屏住呼吸,耳朵豎得高高的,緊張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周圍還是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風還在外頭嗚嗚地吹,雪還在簌簌地落。
她這才鬆了一口氣,繼續慢慢地往外抽門閂。整個過程慢得像蝸牛爬坡,她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淌到下巴尖上,滴在冰冷的手背上,留下一小片溫熱的溼痕。
又過了好一會兒,終於聽見“咔噠”一聲輕響,門閂被完全抽了出來。
郭芙把門閂輕輕靠在牆根上,生怕它倒下來發出聲響。然後伸出雙手,分別按住兩扇木門,緩緩地往裡頭拉。她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道,只讓兩扇門之間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隙,窄得剛剛夠一個人側著身子擠過去。
冷風裹著雪粒子,從那道縫隙裡猛地灌了進來,劈頭蓋臉地砸在她臉上。風像刀子似的,割得她臉頰生疼,頭髮被吹得散亂,幾縷碎髮糊在眼睛上,擋住了視線。她縮了縮脖子,把衣領往上拽了拽,先將左腳試探性地邁出門檻,踩在外頭的雪地上。
積雪不算太厚,剛好沒過她的鞋面。可冰冷的雪水瞬間就滲進了靴子的接縫裡頭,凍得她腳趾頭先是一陣刺痛,然後就徹底麻了,像是那幾只腳趾不是自己的了似的。她咬著嘴唇,沒讓自己發出聲音,將身子也跟著緩緩地往外擠。動作極其小心謹慎,生怕衣服蹭到門板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等身子和左腳都完全到了門外頭之後,她才把右腳也慢慢地抽了出來。
從開始抽門閂到雙腳都踩在陸家莊外頭的雪地上,她用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當兩隻腳都實實在在地踩在雪地裡的那一刻,郭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木門,又望了一眼黑沉沉的陸家莊。大宅子在雪夜裡頭沉默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屋頂上的積雪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她心裡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逃離的興奮,像小時候偷偷做成了壞事沒被大人發現的那種竊喜;有對前路的忐忑,不知道接下來會碰到什麼事,能不能找到楊過;還有一絲對父母的心虛和愧疚,覺得對不起他們的養育之恩。可是一想到楊過,那絲愧疚立刻就煙消雲散了,連影子都找不著。
她沒有再多想,只是簡單地把兩扇木門合上,沒有重新插上門閂。她怕插門閂的聲音會驚動別人,而且這樣一來,明天早上就算有人發現她不見了,也只會以為是她走得匆忙忘了關門,不會立刻想到她是半夜偷偷溜出去的。
做完這一切,郭芙彎腰撿起腳邊的包袱,重新背到肩上。她隨便選了一個方向,也沒有多想,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茫茫的夜色裡頭。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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