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婆是被兩名藥閣弟子扶進來的。
她年紀極大，背駝得幾乎要折下去，頭髮白得發灰，臉上褶子深得像旱地裂開的紋。可真正讓陸照川目光停住的，不是她這副老態，而是她袖口邊露出的那一點舊布花紋。
那線腳，他在沉命井底見過。
和那幾塊孩童木牌上的包邊，用的是同一種針法。
柳婆一入堂，先抬頭看了陸照川一眼。
就這一眼，極複雜。
像認得。
又像不敢認。
更細的一層東西，是怕。
她還沒開口，陸照川便先聞到了一股很淡的苦味。不是老人常服的養氣湯，也不是堂裡燃香的餘氣，而是發澀、發涼，像藥粉先壓在舌根，再從齒縫裡一點點返出來的味。
有人在她上堂前，先給她餵過東西。
而且喂藥的人很熟她。
若是外人硬灌，柳婆這種年紀的人走到堂前，嘴角、下頜甚至襟口多少都會留下掙扎的狼狽。可她身上沒有。她只是臉色灰白，唇縫發緊，像那藥被人混進她不敢不喝的日常湯水裡，等她自己反應過來時，藥已經沉進了心肺。
“柳婆。”
葛松年沉聲道。
“你可願以宗門誓言作證？”
柳婆喉頭一滾，像吞了口苦藥。她看了一眼那隻仍燃著細火的誓盤，手抬起來時，指尖抖得像篩糠。血滴入火中，火苗卻只是微微一晃，竟也沒有熄。
這意味著，她敢說。
可敢說，不代表敢全說。
裴照臨今日第一次把語氣放得極緩，緩得近乎溫和。
“柳婆，你當年是不是在後山別院伺候過陸照川？”
柳婆低著頭。
“是。”
“他自幼如何？”
“身子弱……命薄……常年咳血，夜裡一疼就疼得打滾……”
“藥閣給他的藥，是害他，還是救他？”
柳婆指尖明顯一顫。
她沉默得有些久，久到外頭許多人都開始屏住氣，才終於擠出那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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