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沒給他喘息。
陸照川離開那道乾溝不到半個時辰，後面的緝拿鍾又追了一輪。鐘聲隔著山林傳來，悶得發濁，像鈍錘一下下敲在臟腑裡。南坡棄道本就難走，碎石滑，藤根橫生，他肩背舊傷被夜露一浸，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沒停。
停下，就是把命交回去。
前方有一段斷坡，坡下積著去歲的腐葉，黑得不見底。陸照川抓著一株歪松滑下去，掌心立刻被粗糙樹皮磨開，血腥氣混著爛葉味，一起頂進鼻腔。他落地時膝下一軟，險些跪倒，隨即又強提了一口氣，往西南折。
他不再走直線。
山外既已有邊州的人接單，棲霞宗就不可能只封一條口。東線暴露，南線必有人盯，西南這片亂嶺反倒最髒，也最亂，適合藏。
可走出不過百餘丈，他腳下一頓。
不對。
命門附近，那股一直陰著的氣機忽然抬了一下，像冷蛇翻身。幾乎同一時刻，紅瓶殘火也自經脈深處猛地一竄。兩股東西，一冷一灼，平日只是彼此頂撞，今夜卻像被什麼一併扯醒，撞得比刀還狠。
陸照川胸口一悶，喉中當場湧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竟帶了幾點暗紅火星，把腐葉燙出焦斑。
他眼神沉下去。
雙命契。
一個是生來被盜命之後，強行扭在他命格里的裂口，一個是天命道種被人養出來、卻始終沒被真正吃淨的那部分根。此前都只是暗伏，今夜他自許觀河身上奪回一縷本命火，又一路廝殺遁逃，氣機亂到了極處，這兩道契痕竟一併翻了出來。
它們不是在爭氣。
是在爭主。
陸照川扶住一塊冷石，強壓呼吸，想先把翻騰壓回去。可才運轉半圈，那縷陰冷氣機便驟然刺向心脈，紅瓶殘火隨之暴漲，像有人把瓶塞在他體內硬生生拔開。灼痛一寸寸炸開，沿著經脈往四肢蔓去，所過之處，肌肉都在細細發抖。
他袖中的紅瓶開始發燙。
不是平日那種隱隱溫熱。
是燙得近乎灼手。
陸照川猛地按住袖口，指骨繃得發白。若讓這殘火在此時失控，不用後面追兵趕到，他自己就先廢在山裡。
遠處忽然傳來犬哨。
很短，兩聲。
是搜山的人換口了。
陸照川咬住牙，轉身鑽進一處半塌的石罅。罅口外生著荒草，裡頭只容一人蜷身。石壁陰冷潮溼，貼上去像一層死皮。就在他剛剛縮排去的下一息，兩點火把光從坡上晃過，照得草葉邊緣一陣發紅。
有人在上頭停了停。
“這邊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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