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骨舟已經不能再留。
白骨灣那一夜殺得太狠，血味會順著潮路飄很遠。再拖半日，來的就不只是追兵。
陸照川把船頭那幾具燒得發黑的屍身踢進回潮口，又用海泥抹去船板上最顯眼的血痕，才抬手把紅瓶重新塞進袖中。
瓶身隔著衣料，仍是燙的。
像揣著一截沒熄的骨。
沈孤舟扛著斷篙，看了他一眼。
“前面進邊州，路就髒了。”
陸照川嗯了一聲。
蘇晚漁掌心裂口還在滲血，低聲道：“白骨灣這一戰，訊息攔不住。你帶著那瓶火，走黑路比走水路穩。我們不和你一道進城，目標太大。”
她說得直接。
也對。
邊州黑市吃的就是死人飯。三個人同行，尤其還是帶傷入境，太像待宰的肥貨。
陸照川沒多問，只把先前從追兵身上摸來的幾塊散碎靈石分開，留下一半，另一半推給二人。
“半月後，若我沒死，廢堡集外西坡舊井碰頭。”
沈孤舟咧了咧嘴，像笑，又不像。
“你先活著進去再說。”
三人就此分開。
陸照川獨自棄船上岸，沿著一條滿是碎貝和爛繩的舊灘往北走。天色一點點亮起來，海風裡那股鹽腥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乾裂塵土、腐藥、劣酒和人傷口發悶的臭氣。
邊州近了。
再往前十餘里，路就不再像路。
流民搭起的破棚一片接一片，棚布是舊帆、獸皮、死人裹屍布，顏色髒得發灰。棚間火堆冒著青煙，鍋裡煮的不知是草根還是骨湯，咕嘟作響。有人咳，有人罵，有孩子縮在泥裡發呆，也有斷了手腳的傷兵把破刀橫在腿邊，睜眼睡著。
陸照川放慢腳步，把外袍反穿，露出裡頭一件磨得發舊的灰褐短褂，又在臉上抹了點潮泥，把氣息壓到更低。
他現在看著就像個從海路上逃命回來的散修。
窮，傷，命硬。
這種人在邊州不稀奇。
他沿著棚區往裡走，沒多久，就聽見有人在吵價。
不是糧，不是藥。
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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