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照川剛出井口，便知道那句話已經惹了禍。
不是因為有人認出了“廢人”兩個字。
是因為井上風向變了。
先前往來雜亂的人流，此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撥開。賣藥的還在吆喝，抬箱的還在罵街，燈下換貨的也沒停，可那股散亂氣忽然有了層次。
有人在給人讓路。
有人在等他走進哪一條路。
陸照川沒回頭，只把那枚中環臨牌壓進袖口更深處。牌邊金蠟貼著腕骨，冰涼，像一小截刃。
他拐進一條賣舊甲和廢符的窄巷。
巷裡潮氣重，牆上長著一層發黑的青苔，混著銅鏽和陳血味。兩旁攤上堆滿裂開的護心鏡、燒穿的法袍、斷了齒的符匣。骨燈掛得低，火色發綠，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
第三步時，殘碑在袖中輕輕一震。
左後兩丈，有人跟。
不是一個。
陸照川腳步不快，仍像尋常買家一樣，從一面破裂銅鏡前經過。鏡面蒙灰，只剩中間一線能照人，恰好把巷後景象切成細窄一條。
一道人影擦著攤邊走，青灰短褂，手裡提著半筐爛符紙，像個收破貨的。
再後面，還有個賣炭老者，步子慢，肩背佝僂。
看著都沒問題。
問題是他們的步子都太穩。
穩得不像在黑市討活的人。
陸照川繼續往前，出了窄巷，前面便是中環外層一段半塌長街。街上架著橫橋，橋下是黑渠，水不流，只浮著油光和碎骨。有人正在橋邊驗貨，一隻鐵籠裡關著三個缺命火的少年，眼神空得發木。旁邊的牙人翻著賬頁，像在挑牲口。
“這個命底子薄，送藥坊。”
“這個骨相還能賣，別喂廢了。”
“第三個先押去榜庫外候驗。”
話聲平平，連遮掩都沒有。
陸照川眼底冷了下去。
這裡不是無法之地。
這裡比很多宗門還守規矩。
只不過規矩不是護人，是分流。
什麼命該入藥，什麼命該喂陣，什麼命該押著活到下一場交易，早有人記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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