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攥著漢室權柄,到今年整整十五年。
劉姓宗室被壓得抬不起頭。當年跟著高祖打天下的那幫老臣,裝聾作啞,活成廟裡的泥菩薩。朝堂上下,軍政大權大半捏在呂家人手心。呂后在世時,好比一根鐵柱子插在風口,底下暗流再怎麼湧,誰也不敢冒頭。
如今柱子倒了。呂氏族人一夜之間成了沒根的草。
呂產掌南軍,呂祿掌北軍,京畿最硬的兩支兵權捏在這兄弟倆手裡,這是呂氏最後一點底氣。這哥倆全憑姑母的威勢上位,平日作威作福慣了,真遇上塌天的大事,骨頭縫裡都透著虛弱。
發喪當晚,呂府燈火通明。呂氏子弟聚在正堂裡,眾人一直吵到半夜,誰也沒拿出個主意。燭臺上蠟油滴了一層又一層,凝在銅座上,凍成白花花一片。
堂屋裡擠滿了人。有人搓著手在青磚地上轉圈,鞋底磨得沙沙響。有人縮在太師椅裡,眼睛直勾勾盯著房梁。空氣裡一股餿汗味,混著燈油燒焦的糊氣。
一個年輕的族人開口,嗓子發緊,眼珠子不住地往窗根底下瞟:太后這一走,劉家那幫人絕不會安分。陳平、周勃憋了這些年,這會兒不動作,還等什麼?
呂祿坐在主位上,兩手死死摳著案沿,卻還是止不住地發抖。他咽口唾沫:南北二軍都在咱手裡。京畿防務從頭到尾都是咱的人。百官就算心裡有鬼,沒兵沒將,能翻出什麼天?
就怕老臣跟宗室勾上。呂產皺著眉,手指在膝蓋上敲個不停,篤篤聲響在堂屋裡格外刺耳,這些年咱們得罪的人海了去了。沒了太后鎮著,稍有個閃失……
他猛地住了口。
滿屋子人都看著他,後半句話誰都明白,沒人敢說出口。“滅族”兩個字。
乾脆先下手為強!角落裡有人喊了一嗓子,聲音尖厲,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把那幾個老東西三下五除二都給除了!
你瘋了?對面立刻有人跳起來,臉漲成豬肝色,現在動他們,名不正言不順。天下諸侯一起打過來,誰擋?手裡是有兵,可那是漢家的兵,不是呂家的私兵!
要不回封地去?又有人哆哆嗦嗦地嘟囔,交了兵權,躲一陣子。留得青山在……
有人冷笑,太后屍骨未寒,你交了兵權,明天就有詔書到你頭上。
吵到後半夜,唾沫星子橫飛,誰也沒吵出個所以然。滿門頂著侯爵將軍名頭,手裡攥著沉甸甸的兵符,始終沒一個人敢把兵符拍在案上,說一句就這麼辦。
呂府的燈一直亮著。
丞相府那邊,燈也亮著。陳平坐在案後,拿塊軟布慢慢擦硯臺。外頭值夜的僕從全打發走了,院門關得嚴嚴實實,連看門那條黃狗都讓管家牽到後院去了。
堂屋裡就兩個人。周勃坐他對面,身板還是武將架勢,肩背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他掌了半輩子軍務,威望擺在那兒,這些年硬生生被呂氏掐著脖子,兵權拆得七零八落。
呂家那幫人,手裡攥著兵,心裡沒底。周勃開口,嗓音低沉,銀樣臘槍頭,佔著高位不知道怎麼守。丞相,時候到了。
陳平手上動作停了一下,抬了抬眼:兵權還在他們手裡。京畿這塊沒破。現在動,火會燒到自己身上。咱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
周勃點點頭,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更低:我這邊聯絡了軍裡一些老部下。多數將士心裡向著劉家,不過礙於呂氏的勢,不敢動彈。只要外頭有宗室起兵,裡頭咱們一呼應,南北二軍翻不了天。
陳平沒接話,把擦硯臺的布扔進水盆裡。水花濺起來,墨汁暈開,黑了一片。
齊王那邊,你有把握?
劉襄那小子,像他爺爺。周勃冷哼一聲,早就憋不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用多說,都明白對方心裡那本賬怎麼算。一場豪賭,輸了,九族盡滅。贏了,扶立新君的不世之功。
陳平從袖中摸出枚銅錢,放在案上,推到周勃面前:用這個。
周勃低頭看去,是半枚銅錢,中間斷口參差不齊。這是軍中密使憑證,兩半合在一起才能驗明身份。他收起銅錢,起身拱拱手,轉身從後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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