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昭走後的兩天,劉恆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在等一個訊息,等薄昭從長安帶回來第一手的、帶著血腥氣的真相。
第三天一早,劉恆連五百親兵都沒帶,只帶了宋昌和六名親隨出了代王宮大門。
他沒有回頭。身後的宮牆、簷角、院子裡枯了半邊的老槐樹,都留在了塞外的風裡。
隊伍走得不快,八匹快馬在黃土道上拉成一條線,揚起的灰塵半天散不去。
劉恆騎一匹棗紅色河曲馬,身上穿的不是王服,是一身半舊玄色深衣,腰間懸著那枚斷成兩半的玉珏,兩半貼在一起,像一道癒合不了的傷疤。
宋昌策馬跟在右後方,一路上話不多。這人沉穩,讓劉恆安心。
第四天午後,隊伍穿過一道土崖夾峙的隘口。道上橫著一具屍體,穿著長安城門校尉的號衣,背上三道箭傷,右手死死攥著一卷血透的帛書。
劉恆下馬,掰開那幾根僵硬的手指。帛上一個字也沒有,只有半枚撕爛的印痕。崖頂蹲著十幾只烏鴉,一動不動,像在等他們走遠後再飛下來。
他把帛書揣進懷裡,上馬繞了過去。
第五天傍晚,隊伍到了高陵。高陵離長安只有五十里,再往前走就是京畿地界。
劉恆勒住馬。夕陽把遠處城牆染成血紅色,像一道剛結痂的傷口。
“宋昌。”
“大王。”
“派人去長安,看看國舅到了沒有。”
宋昌點頭,派了一個親信快馬加鞭去了。
人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帶回來的訊息讓所有人都沉默了。薄昭到了長安,見了周勃。周勃的態度恭敬,但不明說,只說“代王駕臨,臣等掃榻以待”。
至於立誰、怎麼立、什麼時候登基,周勃一個字沒提。
更讓人不安的是另一件事。長安城裡,齊王劉襄的使者也在。
“齊王劉襄?”劉恆重複了一遍。
“是。”親信壓低聲音,“齊王派了他舅舅駟鈞入京,說是恭賀諸呂伏誅。可據探子說,駟鈞在長安四處走動,見了不少功臣府上的人。”
他嚥了口唾沫:“有人說,齊王兵強馬壯,除諸呂功勞最大,又是高帝嫡長孫,他也想爭這個位子。”
劉恆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玉珏碎片,兩半貼在一起,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
他早就料到了。宋昌說得對,功臣們沒得選,可不代表他們不想多選幾個。劉恆是一張牌,齊王也是一張牌。周勃不表態,就是在等,等看哪張牌更好打。
“繼續走。”劉恆收起玉珏,聲音平靜。
“大王,”宋昌猶豫了一下,“高陵離長安太近了,再往前就是人家的地盤。臣以為不如在此紮營,等薄昭回來再說。”
劉恆看了他一眼:“等?等什麼?等周勃把齊王的使者請進宮,然後告訴天下人齊王才是正統?”
宋昌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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