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勃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代王。”
他身後的百官齊刷刷躬身:“代王。”
聲音像悶雷滾過庭院。
劉恆停住腳步,微微頷首,算是還了禮。他沒有說諸位請起,也沒有說免禮,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陳平站在周勃身側,眼睛微微眯著,像在打量一件集市上貴重的貨物。灌嬰的手按在腰間,那是武將的習慣。其他人,有的恭敬,有的審視,有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劉恆都看在眼裡。
“太尉,請。”劉恆開口,聲音不高,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周勃側身引路:“代王,請。”
一行人進了正廳。
廳內燈火通明,正中央的案几上擺著一方玉璽。和氏玉璧雕成,螭虎鈕,四寸見方。是天子璽。
劉恆的目光在那方璽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徑直走到主位旁站著。主位右下還空著一席,方才周勃引他過去的那席,隔著案几,正對著玉璽。他沒有坐。
他站著,看了那席片刻,問了一句:“主位空著,是給誰留的?”
周勃沒答上來。
主位空著,因為那本是天子的位子。可天子的位子空著,代王就該坐那席,這是太尉府的禮數。坐下,今日便是主客之禮,周勃是主,他是客,玉璽便是主人遞給客人、等著客人伸手去夠的東西。站著,主位雖空,他亦是主。
廳角立著兩名執戟郎,甲葉不動,眼睛卻盯著他的手。廊下有一隊兵走過,沒有停,也沒有走遠。案上擺著酒,誰也沒碰,酒面上早凝了一層薄薄的脂。
薄昭落在後面,呼吸已經亂了。
周勃走到案几後,雙手捧起那方天子璽,聲音沉痛而恭敬:“代王,諸呂伏誅,社稷無主。此乃高皇帝所傳天子璽,臣等奉宗廟,恭請代王即天子位,以安天下。”
說著,他將玉璽高高舉起,遞向劉恆。
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方璽上,也盯在劉恆的手上。
只要劉恆伸手接了,他就是皇帝。名義上,是功臣們讓給他的。
劉恆沒有伸手。
他看著周勃,看著他那雙佈滿老繭、還沾著諸呂鮮血的手,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像水面上的一圈漣漪,轉瞬即逝。
“太尉。”劉恆開口了,“這璽,是高皇帝的。不是周太尉的。”
周勃舉著璽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臣……明白。”聲音低沉下去。
“太尉明白,孤也明白。”劉恆轉過頭,目光緩緩掃過陳平、灌嬰,以及所有在場的大臣,“這璽,該由太尉暫為保管。等明日,孤於高廟祭告天地祖宗,再由太尉奉璽,昭告天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如此方是名正言順,方不負高皇帝託付,不負天下臣民所望。”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今晚最重的一句話:“孤,不私下接璽。”
私下接璽四個字,像一記耳光,抽在每個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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