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24章 第一次巡城(1)

作者:大海五皇子·10小時前

劉恆巡城的訊息傳到府衙的時候,一眾等著參拜的官吏全愣住了。

他們原想著這位小王爺年紀小,路上折騰了一個多月,到了地方怎麼也得歇上三五天。早上往王府遞了名帖的人已經在偏廳喝了兩壺冷茶,肚子餓得咕咕叫,結果裡頭傳出來的第一道王令把所有人都弄懵了——不升堂,不受禮,不議事,先巡城。

一個八歲的娃娃,頭一天到封地,不去看庫房銀錢,不去查兵馬糧草,反倒要跑到街巷裡頭瞎轉悠。幾個老吏互相瞅了瞅,嘴角往下耷拉著,誰都沒把話挑明,可那意思明擺著:做樣子唄,小孩過家家呢,溜達一圈回來就該喊累了。

他沒坐王車,沒打儀仗,連件像樣的錦袍都沒穿。一身半舊的素色布襖,洗得發白的褲腳塞在粗麻鞋裡頭,鞋底還是納的千層底,走了兩步就沾了一層黃土。頭髮拿根布帶子隨意束著,跟街面上那些尋常人家的小子沒啥兩樣。身後跟著一個老吏,是代地戶曹里幹了二十多年的老主簿,姓張,花白鬍子,腰有點彎。再就是李敢,牽著馬遠遠綴在後頭,手裡還攥著個水囊。

出了府門往南走,晉陽城的街巷一層一層鋪開在眼前。

三月的晉陽沒什麼春意。路邊的樹還是光桿子,枝頭連個芽苞都瞧不見。街面上坑坑窪窪的,前兩天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市集倒是開了,可零零星星沒幾個攤位。一個賣蘿蔔的老漢蹲在筐子後頭,蘿蔔又小又幹巴,蔫頭耷腦的,他自己也蔫頭耷腦的,瞅著過往的人,半天也沒開張。隔壁是個賣粗鹽的,鹽粒子發灰,擱在粗布上堆成個小山包,蒼蠅都沒一隻來叮。

劉恆走過去,在蘿蔔攤前站了站,開口問:老伯,這蘿蔔怎麼賣?

老漢抬頭見是個小孩,沒太當回事,隨口說了個數。劉恆又問:去年的蘿蔔存到現在?收成好不好?老漢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好什麼好,秋天遭了蝗,攏共沒收幾筐,這都捨不得吃,拿來換幾個銅板買鹽。家裡孫子還等著呢。

劉恆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錢放在筐沿上,拿了個最小的蘿蔔揣進懷裡,說了聲,轉身走了。老漢愣了半天,等他走遠了才想起道謝,嘴張了張,到底沒喊出聲。

再往前走,路過一溜民房。土牆草頂的屋子緊挨著擠在一塊兒,牆皮掉了大片,露著裡頭的秫秸和泥巴。好多屋子的窗子糊的不是紙,是粗麻布片,風一吹呼嗒呼嗒地響。劉恆正走著,聽見旁邊一扇半掩的木門裡頭傳出一陣咳嗽,咳得又急又深,聽著像個老人。他站住腳,朝門縫裡望了一眼。黑洞洞的屋裡頭,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老婆子靠在炕沿上,身上蓋著件破棉襖,手邊的碗裡空空的,連口水都沒有。

劉恆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然後扭頭低聲問張主簿:這戶人家,可有里正照應?

老吏怔了怔,忙湊過來答話:回大王,這……這巷裡的里正前年戰亂時跑了,至今空缺,平日的事務都是鄰家互相幫著搭把手。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虛,顯然這些年在代地為官,他對這些事見怪不怪,也從沒想過要補上。

劉恆沒說話,轉身繼續走。

一行人從城南走到城北,從東市走到西集。劉恆走得不快,步子卻穩當,哪裡人多往哪裡去,哪裡破敗往哪裡看。路過一個鐵匠鋪子,爐火半死不活地燒著,鐵匠光著膀子掄錘,胳膊上全是凍出來的紅疹子。路過一片空地,幾個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拿石子畫格子跳著玩,棉襖的袖口磨得露了棉花,也沒人在乎。路過城牆根底下,一排乞丐縮在牆角的避風處,身上的衣裳髒得看不出本色,面前擺著破碗,碗裡空空蕩蕩。

劉恆在每個地方都停一停,問一問,不多話,就幾句——日子過得緊不緊今年春耕的種子備沒備有沒有差役來催糧。問完了就站著看一會兒,眼睛裡沒什麼表情,可老吏跟在後頭,越跟越覺著後脊樑發涼。這孩子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恰好戳在最要緊的地方,不是閒逛,是真在摸底。

走了足足兩個時辰,回到王府的時候,劉恆的鞋上糊了厚厚一層泥,褲腿也溼了半截。他沒歇腳,沒叫人端茶,直接往正堂走,一邊走一邊跟李敢說:去傳話,所有在城的文武官吏,半個時辰之內到堂前議事。

李敢應了一聲跑出去。劉恆進了堂屋,坐到那張舊木案後頭。他的腳尖離地還差一截,夠不著,就懸著。可脊樑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收著,兩隻手平放在案面上。

官吏們稀稀拉拉地到了,站了滿滿一屋子。有人還沒從早上的輕視裡緩過來,臉上的表情鬆鬆垮垮的,可一進門瞧見劉恆那副坐相,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那模樣壓根不像個剛逛完街回來的孩子,倒像個已經在這兒坐了一輩子的人。

劉恆開口了。聲音清亮亮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孤初到代地,先說三件事。第一,不修府邸不建園子,府裡現有的東西夠用,一樣不添。第二,不急的工程先停了,修橋補路那些能緩則緩,等百姓手裡有餘糧再說。第三,孤不收禮,地方上也不用送什麼土儀特產來,送了也是退回去。

堂下靜了一瞬,隨即有人小聲交頭接耳。幾個平日裡靠工程撈油水的官吏臉色難看了起來,嘴唇抿得緊緊的。

劉恆沒管他們的反應,接著往下說:代地這些年又是兵禍又是天災,百姓手裡沒攢下什麼。孤看過城裡的情況了,沿街走了半日,心裡有數。從今兒起,凡是不該收的雜稅一概免了,凡是地方上亂攤的差役一律停了。各衙門各司其職,該管兵的管兵,該管田的管田,不許伸手到百姓口袋裡掏東西。

他說到這兒停了停,目光掃了一圈。有些官員垂下眼去,不敢跟他對上。那個老吏張主簿站在角落裡,手微微抖著,不知是冷還是怎麼的。

這時一個人從佇列裡走出來,拱了拱手。是個長史,姓王,在代地幹了十幾年,資歷老,鬍子都花白了。他躬著身子,語氣帶著試探:大王初來,府邸簡陋,儀仗不全,長此以往恐有損威儀,難以服眾。老臣斗膽建議,是否徵調些民力修繕一番,也好叫四方看看代王府的氣派。

他說得客氣,可話裡話外那層意思誰都聽得出來——小孩子家懂什麼,別光顧著說漂亮話,面子上的事還得大人替你操持。

劉恆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平平的,沒什麼火氣,可王長史後脖子上的汗毛慢慢豎了起來。這孩子看人的時候,眼珠子不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瞅著你,瞅得人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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