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23章 入晉陽(1)

作者:大海五皇子·9小時前

北方的春天來得晚。

長安城裡頭桃李早開了滿街,宮牆邊上的柳絮飄得軟綿綿的,沾在人袖子上都不捨得撣。晉陽這邊卻還是冬天的尾巴,風從北邊山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子鐵鏽似的寒氣,刮在臉上跟砂紙打磨一樣。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枝子硬邦邦地戳著天,顏色灰中帶青,沒有半點要發芽的意思。

車駕過了雁門關往南折的時候,越往晉陽走,山就越禿,地就越幹。長安城外頭那些水汪汪的稻田不見了,換成了一片一片的旱地,偶爾路過一個村子,稀稀拉拉的幾間土坯房,屋頂的茅草被風掀掉了一半,露著裡頭黑黢黢的房梁。村口蹲著個老漢,裹著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襖子,眯著眼瞅車隊過去,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進了晉陽地界,路更差了。車軲轆碾在凍了又化、化了又凍的泥巴路上,坑坑窪窪的,顛得人骨頭都要散架。隨行的幾個侍從嘴裡不說什麼,臉上都掛著苦相。李敢騎著馬跟在車旁,嘴唇乾得起了皮,拿舌頭舔了舔,又給風吹得更幹了。

城門口沒有張燈結綵。

按規矩,藩王到封地,地方官吏得出城三里迎接,擺香案,鳴禮炮,百姓夾道。可劉恆的車隊到了城門口,只看見兩排官員穿著官服站在風裡頭,衣裳漿得硬邦邦的,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就是人站得鬆垮。打頭的一個老吏倒是躬了躬身,可那腰彎下去的幅度不大不小,剛好夠得上禮數的最低處。

劉恆在車裡瞧得清清楚楚。那些官員低頭的時候,眼皮子底下藏著的不是敬畏,是打量。他的車駕寒酸,隨從不多,儀仗也簡陋,比長安城裡一個普通侯爺出行的排場還不如。風捲起地上的黃土,撲了官員們一臉,有人側過身子去躲,嘴角往下撇了撇,跟旁邊的人遞了個眼色。

劉恆沒出聲。他扶著車框,等母親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才伸出手朝窗外擺了擺,示意免禮。那個動作做得不緊不慢,掌心朝外,手指微微併攏,既不熱絡也不生硬。薄姬坐在旁邊,眼角掃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

車馬進了城,街道兩旁的百姓站了不少。比起進城前那種熱鬧的想象,眼前這些人安安靜靜的,沒什麼人喊什麼千歲萬歲的,就那麼站著看。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懷裡抱著個娃娃,娃娃的臉凍得通紅,鼻涕流下來糊了半張臉,那婦人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眼睛一直盯著車帷子。劉恆跟她的目光對上了一下,那婦人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代王府在城東。

車駕停在府門前的時候,隨行的侍從們倒抽了口涼氣,李敢站在馬蹬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臉一下子就白了。

整座府邸依著山坡建,從外頭看還算有幾分氣勢,可走近了才瞧出破敗。大門上的朱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裂了好幾道縫。門釘生著綠鏽,有幾個都歪了,像是隨時能掉下來。門口的臺階是大青石的,被歲月磨得溜光,邊緣風化得跟狗啃過似的,一塊一塊缺了口子。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花木,沒有假山,幾棵老槐樹歪歪扭扭地長著,樹幹上爬滿了枯藤,風一吹,枯藤抽打著樹皮,啪嗒啪嗒地響。

正堂倒是寬敞,可裡頭冷得跟冰窖似的。地上鋪的磚裂了好些縫,牆角結了薄薄一層霜。桌椅全是舊貨,木頭本色都露出來了,茶案上幾條深深的劃痕,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炭盆裡光禿禿的,連塊炭渣子都沒有,盆壁上鏽了一圈褐色的痕跡。堂正中那張該擺王座的地方,擱著一張打磨過的舊木板搭起來的案子,邊上還有毛刺沒磨乾淨。

李敢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湊到劉恆跟前,壓著嗓子說:王爺,要不……小的去尋幾個工匠來,好歹把屋子拾掇拾掇,這門該上上漆,牆也該補補,還有這炭火……您身子骨要緊。

劉恆站在院子當間,仰頭看著那幾棵老槐樹。風吹過來,他袍子的下襬獵獵地抖著。他沒接李敢的話,目光從槐樹移到正堂的屋簷上,幾片瓦松歪歪扭扭地長在瓦縫裡,枯成了褐色。他轉過身,掃了一圈那些眼巴巴瞅著他的侍從們,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屋子能遮風擋雨就行,傢伙什能辦事就行。代地的百姓住的什麼房子,你們沿途都瞧見了,茅草頂,泥巴牆,漏風漏雨的不在少數。孤要是到了頭一天就大興土木,修院子,添家當,傳出去人家怎麼說?說代王來了,先顧著自己享福。那往後孤說什麼話,還有人聽麼?

幾個跟進來參拜的地方官吏正好走到二門口,這話一字不落地灌進了耳朵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變。為首那個老吏捋了捋鬍子,腳步頓了一下,再邁腿的時候,腰板兒比剛才躬得低了些。

薄姬沒有急著安歇。入夜之後,府裡掌了燈,幾盞油燈的光昏昏黃黃的,照得牆壁上的影子一晃一晃。薄姬牽著劉恆的手走到後院裡。後院比前院更荒,雜草都長到了膝蓋高,風一吹沙沙地響。母子倆站在一片空地上,頭頂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長安城裡亮得多,也冷得多。

恆兒,薄姬低頭看著兒子,今天那些官員輕慢你,這府邸又破落成這樣子,心裡頭委屈不委屈?

劉恆仰起臉,星光落在他的眼睛裡,亮晶晶的。他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輕輕的,卻穩穩當當:娘,不委屈。他們輕慢我,是我不夠格讓他們敬。等我把這代地治好了,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邊防也穩固了,他們自然就敬了。現在委屈有什麼用呢?

薄姬伸出手,把兒子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指尖在他臉頰上停了停。你能這麼想,娘就放心了。記住,這些百姓不是你的臣民,是你的家人。這片地不是你的封國,是你的家。

劉恆點點頭。他忽然想起什麼,攥了攥母親的手:娘,明天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兒?

就在城裡頭轉轉。我想看看老百姓怎麼過日子的。

薄姬沒攔他,只是笑了笑:去吧,帶上李敢。早去早回。

第二天天還沒透亮,雞叫了頭遍,劉恆就起了身。他沒驚動旁人,一個人摸到後院那口井邊上。井臺是石頭的,凍了一夜,涼得刺骨。他學著在河內見過的那些農人的樣子,把木桶放下去,搖著軲轆打了半桶水上來,捧了一把潑在臉上。水冰得他打了個激靈,牙關咬得咯咯響,可腦子一下子就醒了。

他拿袖子胡亂擦了把臉,轉身回屋換上那雙半舊的布鞋,把鞋帶緊了兩圈。李敢已經牽著馬在二門外等著了,臉上還帶著睏意,揉了揉眼睛,小聲嘟囔了句王爺起得真早。

劉恆拍了拍馬脖子,說:不騎馬,城裡頭騎馬太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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