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36章 守城(1)

作者:大海五皇子·12小時前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輕,落地卻重得像石頭砸進深井。堂下幾個原本眼神遊移的屬官猛地打了個寒戰,腦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裡。

四件事說完,堂上靜了好一陣。

張蒼第一個躬下身去,腰彎得比平時低得多,花白的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李廣跟著抱拳,拇指壓在拳面上,這是軍中最高規格的禮數。參軍和其他文吏齊刷刷地彎下腰來,角落裡那幾個剛才還想收拾東西跑路的屬官也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片悶響。

“速去辦。”劉恆揮了揮手。

眾人齊聲應了句“諾”,聲音合在一塊兒震得屋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然後紛紛轉身往外走,腳步又急又穩,堂裡一下子空了大半。張蒼走在最前頭,老邁的身子此刻挺得筆直,跨門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下,被旁邊的參軍伸手扶住了。

劉恆依舊站在主位前,小小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

他走到牆邊的軍事地圖前,目光再次落在城北那幾個已被標註為陷落的村落名稱上。指尖輕輕拂過,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那裡,有他巡視過的田壟,有他慰問過的老農,此刻,卻已籠罩在胡騎的鐵蹄之下。

薄姬從屏風後緩步走出,走到兒子身邊,輕輕握住他微涼的小手,低聲道:“恆兒,你做得很好。只是……那幾個村子的百姓……”

劉恆反手握住母親的手,力道很大,彷彿要從母親那裡汲取力量。

“孃親,我知道。我心痛,但我不能亂。”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異常堅定,“此時出兵,是以血肉之軀填胡騎之刃,是更大的不仁。我能做的,是守住晉陽,讓更多的百姓活下來。待胡騎退去,我會重建家園,撫卹遺孤。這筆債,我會記在心裡,總有一天,要讓匈奴人加倍償還。”

薄姬的手緊了緊,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背。她沒說什麼安慰的話,那種時候說什麼都不管用,她只是站在那兒,讓兒子知道她在身邊。

窗外北邊的夜空還是通紅的,烽火的光透過窗紙,把屋裡的影子拉得老長。遠處隱約傳來口令聲和腳步聲,有人在街上跑,馬蹄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地響。亂糟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進來,跟剛才那種慌亂的嘈雜不一樣了,聽著雖然緊,但有了章法。

劉恆鬆開母親的手,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頭,踮起腳尖把圖從牆上取下來,平鋪在地面上。他蹲下身,拿手指頭沿著汾水一路往上推,推到句注山的位置停住了。他的指尖在圖上那塊地方來回蹭了好幾下,像是在丈量什麼。

薄姬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側過頭看他的臉。燭火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那張小臉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他的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映著圖上那些墨色的地名和線條。

“娘,”劉恆開口了,聲音低低的,“胡人這次來,肯定不是隻搶這一回。他們在北邊缺糧缺得厲害,今年冬天又冷,過不下去就要往南跑。這次我擋得住,下次呢?下下次呢?光守不行,守是守不住的。”

薄姬看著他,沒有接話。她等著他自己往下說。

劉恆的手指在圖上的雁門關位置重重按了一下:“得把這個口子堵上。光靠咱們代地的兵不夠,得讓長安知道北邊的形勢有多緊。得讓朝廷往這邊多撥兵、多撥糧。潘越那趟回去,我讓他帶的話他應該帶到了。可光帶話不夠,得讓呂后自己覺得匈奴的威脅比一個八歲的藩王更大。她怕我造她的反,她更怕匈奴打到長安城下。”

他抬起頭來看著母親,眼睛裡有火光在跳:“這次胡人退了之後,我要上一道奏疏,把代地的戰況詳詳細細地寫清楚,報給朝廷。不說苦,不說窮,就說匈奴的騎兵今年已經摸到雁門關以南了,再往南就是太原,太原再往南就是函谷關。呂后看得懂這道奏疏。”

薄姬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彎了起來。她伸手攏了攏兒子散在額前的碎髮,指尖在他涼涼的臉頰上蹭了一下,聲音輕輕柔柔的:“你什麼時候學會把打仗的事也當成棋下的?”

劉恆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跟著郝弘學了一點,他算計人的時候也是這麼算的。我在他那兒看清了一件事——不管是誰,他都先算自己的賬。呂后算她的賬,匈奴算匈奴的賬,我算我的賬。誰的賬算明白了,誰就贏。”

他低下頭,手指頭又在圖上劃了一道線,從晉陽一直畫到長安。那條線彎彎曲曲的,穿過山川河流,穿過層層關隘。他的指尖停在長安兩個字上頭,輕輕點了兩下,嘴裡無聲地說了句什麼,像在跟自己較勁。

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敢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來:“王爺,城防已經部署好了,四門都有人守著,城牆上的沙袋堆完了,弟兄們都上了位。”

劉恆站起來,拍了拍膝頭的灰,把輿圖重新卷好放進匣子裡。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歪了歪。李敢站在廊下,鎧甲終於穿整齊了,腰裡挎著刀,臉上那股子躁勁兒褪了些,換了一層沉甸甸的東西。

“走吧,上城牆看看。”劉恆邁出門檻,回頭朝屋裡的薄姬看了一眼。薄姬站在燈下衝他微微點了點頭,那笑容很淡,可裡頭的東西很重,劉恆看了一眼就把臉轉過去了,大步跟著李敢往外走。

夜色裡頭,晉陽城的街道上到處都是火把,一隊一隊計程車卒在巷子裡穿梭,有人扛著沙袋,有人抬著弓弩。城牆根底下架起了好幾口大鍋,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那是按劉恆的吩咐給守城將士熬的粥。

一個老兵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見劉恆走過來,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要行禮。劉恆擺了擺手,走過去彎下腰看了看那碗粥,稠稠的,裡頭還擱了幾塊鹹菜。

“夠不夠吃?”他問。

老兵嚥了口唾沫,嗓門有點粗:“夠!大王,兄弟們都說,跟了這麼多任王爺,頭一回有人把自個兒的飯勻給當兵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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