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39章 戰後焦土(1)

作者:大海五皇子·14小時前

城樓下,薄姬不知何時已靜靜站在那裡。她著厚厚的斗篷站在拐角的地方。她沒有站到顯眼處,只是靠著牆壁,讓身子隱在廊柱的影子裡。她看見兒子從城頭走下來,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的臉上全是沙塵,嘴唇乾裂著,眼圈發青,走路的時候身子微微往前傾,是累到極處的樣子。可他的眼睛亮的,下巴抬著,步子不亂。

薄姬攥著袖口的手鬆開了。她靠在柱子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像是一整夜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眼淚湧上來,她拿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不讓它掉下來。

她的恆兒長大了。不是那個在永巷牆角看螞蟻的瘦弱孩子了,不是那個縮在她懷裡害怕燈滅的孩子了。他是一隻鷹,翅膀已經展開了,風再大也折不斷。

薄姬沒有上前去叫住他。她只是站在柱子後面,看著兒子從她面前走過去,走向那扇敞開的城門,走向城外的田野和村落。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晉陽城古老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穩穩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就站在王府的露臺上,聽見城頭上隱隱約約的風聲和口令聲,手裡攥著那枚舊玉珏,攥得指甲都陷進了掌心裡。她怕啊,怕兒子撐不住,怕他在那麼多人面前萬一露了怯,怕他受委屈。可現在她不怕了,她自己站在城樓下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像在波濤裡漂了許久終於踩到了實地。

風從城外吹進來,帶著硝煙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絲淡淡的焦糊味。不好聞,可真實,踏實,像日子本來的樣子。

薄姬深吸了一口那氣,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轉身走回王府的方向,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些。她得去燒一鍋熱水,等兒子回來的時候好用。還得熬點粥,他這一夜肯定什麼都沒吃,回來得吃點熱乎的。她還把門廊底下的臺階掃乾淨了,待會兒他回來坐在那兒曬太陽歇腳的時候,乾乾淨淨的才舒坦。

城門口,劉恆已經走出去幾十步遠了。陽光照在他背上,暖融融的。他聽見身後城頭上還有笑聲和說話聲傳下來,遠遠的,模糊的,可聽著就讓人心裡頭踏實。他抬起手來,用袖子蹭了一下臉,蹭下來一層黃沙,臉被凍木了,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

可他腳步沒停,一直朝北走。走在他前面的,是那片剛剛被戰火舔過又慢慢甦醒過來的土地,還有那些正在廢墟里頭彎腰拾掇東西的百姓。那些身影遠遠的,小小的,可每一個都在動,在活著,在掙扎著把日子繼續過下去。

他得走到他們中間去。從今往後,他都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了。不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是那個跟他們一塊兒熬過了一整夜風霜的人。

天剛矇矇亮,晉陽城頭上的煙塵還沒散盡,晨曦就像把淬了冰的利劍,硬生生刺破了凝滯的薄霧。斑駁的光影投在地上,照見的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焦土。

劉恆走下城頭時,夜裡的寒氣還黏在骨縫裡,李敢跟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湊上來小聲問了句要不要先回府喝口熱粥暖暖身子,劉恆搖了搖頭,步子沒停,徑直朝北門走去。他連回頭看一眼王府的方向都沒有,眼睛一直盯著城門外那片被戰火舔過的地方。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堅守,像是把他身體裡所有的疲憊都抽乾了,只剩下一股子沉甸甸的鬱氣,壓在眼底,鎖在緊抿的唇線裡。

他徑直朝著北門而去,那裡是昨夜烽火與鐵蹄踐踏過的地方,此刻正冒著縷縷殘煙,像一道道沒癒合的傷口,在晨光裡無聲地淌著血。

出了北門,路兩邊的景象一層一層地變了。先是路邊田埂上歪倒的稻草人,身上扎著好幾支箭,歪歪斜斜地杵在風裡頭。再往前走,地上開始出現散落的農具,一把斷了柄的鋤頭,一隻翻倒的籮筐,籮筐裡的菜秧子都蔫了,被馬踩得稀爛。越往前走,那種焦糊的氣味越濃,嗆得人喉嚨發乾。

城外的三家村,已經沒了活氣。

往日雞犬相聞的村落,此刻只剩下一堆一堆焦黑的木頭架子,斜插在瓦礫裡頭,像巨人燒焦的手指頭,好些房子的土牆塌了大半,露出裡頭燻黑的秫秸和泥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味兒,草木灰、燒焦的木頭、還沒幹透的血腥氣混在一起,霸道地往鼻子裡鑽,嗆得人喉嚨發疼。倖存下來的百姓,像丟了魂的軀殼,跪在廢墟前,對著曾經是家的瓦礫堆哭嚎。可能是因為哭得太久、太狠,嗓子早就啞了,只剩下一聲聲嘶啞的嗚咽,聽著比嚎啕大哭還讓人揪心。

村子中間的空地上,稀稀拉拉蹲著些人。都是僥倖活下來的老弱婦孺,衣裳破了,臉上全是菸灰和淚痕,有的人懷裡抱著什麼東西,就那麼呆坐著,跟沒了魂似的。一個斷了胳膊的老漢靠在一截矮牆根底下,胳膊上裹著塊髒兮兮的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幹成了硬邦邦的褐色。他旁邊坐著個穿紅襖的小丫頭,也就五六歲的樣子,手裡緊緊攥著半塊焦黑的餅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餅子,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上掉,把餅子浸軟了一小塊。旁邊有個大些的婦人想把她摟過來,可她不動,就那麼坐著,像塊石頭。

劉恆的到來,讓這片廢墟上的哭聲頓了頓。

百姓們抬起頭,用紅腫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這個在晨光裡一步步走來的瘦小身影。他們沒下跪。不是不懂禮數,是極度的絕望讓他們忘了什麼是禮數;也是因為這個孩子,昨夜曾和他們同頂一片夜空,同守一座孤城。那份在城頭一起挨凍、一起扛著恐懼的記憶,把尊卑隔閡給磨沒了。在他們心裡,這個幼王,早就成了“自己人”。

老漢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眯著辨認了好一會兒,認出是代王,掙扎著想起身。他身子剛一動,牽到了胳膊上的傷口,疼得悶哼了一聲,又跌坐回去。

劉恆快步蹲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老漢的衣裳又薄又破,肩膀底下的骨頭隔著布硌手。劉恆低頭看了看他胳膊上那條傷口,皮肉外翻著,邊緣發黑發紫,滲出來的血水把布條粘住了,撕開的時候肯定疼得鑽心。

“老人家,疼嗎?”劉恆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問自己的親人,帶著一種從心底裡滲出來的痛惜。

老漢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從滿是菸灰的臉上衝下兩道白印子。他拿剩下那隻手胡亂抹了一把,可越抹越花。他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得湊近了才能分辨他說什麼:疼……可再疼也疼不過心裡頭。房子燒了,糧食一粒沒剩下,過冬的柴火……老伴兒跑得慢,叫那些胡人拖上馬揹帶走了……我追了兩步,捱了一刀……就看著他們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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