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40章 代王罪己(1)

作者:大海五皇子·3天前

老人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身子都在顫。

劉恆的喉嚨緊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說話,手上穩著老漢的肩膀,等他抖得沒那麼厲害了,才慢慢鬆了手站起來。

他轉過身,看向跟在身後的代相張蒼。此刻,這位老臣的臉上也寫滿了悲慼,正拿袖子擦眼睛。劉恆走到他面前,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實實在在的:代相,府庫裡的藥材和糧米,今兒就要往各村發。所有受傷的百姓,輕傷重傷都得治,把太醫分幾撥出去,別嫌遠,別嫌麻煩,一個村一個村地走。

張蒼臉上一苦,湊近半步壓著嗓子說:大王,府庫本就空虛,這兩年天災不斷,加上昨夜的損耗……怕是撐不了多久啊……

劉恆看著他,目光平平的,可那眼神讓張蒼後面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府庫空了,從王府的開支裡省。孤的用度減半,省下來的米糧布帛全歸到賑濟裡頭。百姓沒飯吃沒衣穿,孤穿金戴銀有什麼用?百姓流離失所,孤住著高堂大屋心裡安得下來?他頓了一下,聲音更沉了些,代相,孤把代地當成自己的家,這些百姓就是孤的家人。家人遭了難,孤不能光坐在這兒掉眼淚。

張蒼心頭巨震。他看著眼前這個稚氣未脫卻語出驚人的代王,一種從未有過的敬意從心底裡升起來。他不再猶豫,躬身深深一揖,聲音哽咽:“老臣……領命!即刻去辦!”

劉恆轉過身,走到那群蜷縮在牆角跟前的婦孺那裡。他看見最裡頭的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嬰兒,用一件破破爛爛的襖子裹著,可那嬰兒還是凍得小臉發青,嘴唇都紫了。婦人自己嘴唇乾裂著,臉上全是淚痕和灰塵混成的泥道子,就那麼坐在風裡頭,一下一下輕輕晃著懷裡的孩子。

劉恆二話沒說,伸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素色外袍。那袍子在城頭穿了一整夜,被風沙打磨得有些毛糙了,可好歹是厚實的。他把袍子輕輕攏在嬰兒身上,裹了兩層,把邊角仔細掖好。那嬰兒哼哼了兩聲,臉色似乎緩了一丁點兒。

年輕婦人愣愣地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裹上的那件袍子,突然的一聲哭了出來,抱著孩子就要往下跪。劉恆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沒讓她跪下去。他伸出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擦了擦她臉上的淚,可那淚越擦越多,淌得他滿手都是。

別哭了,他的聲音輕得像哄孩子,只要人還在,什麼都會有的。孤跟你保證,明年這個時候,這裡會有新房子、滿倉的糧食。你家的娃娃不會再凍著。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句沉甸甸的誓言,敲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婦人哽咽著點頭,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旁邊那幾個原本呆呆坐著的人,這會兒也有了動靜。有人抬起眼來看他,那眼神里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地亮起來。

劉恆站起身,看著滿目瘡痍的村莊,殘垣斷壁,瓦礫成堆。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寫滿悲苦的臉,然後,緩緩地,對著這片廢墟,也對著身後肅立的官吏與軍民,雙膝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碎石瓦礫上,硌得生疼,可他一動沒動。他把兩隻手撐在面前的焦土上,背挺得筆直,頭微微低著。

“是孤治政不力,守土不嚴,致使胡虜犯境,百姓受苦。此乃孤之罪。”劉恆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傳得很遠,清晰而堅定,“孤在此立誓,定當勵精圖治,富國強兵,選賢任能,撫卹孤寡。絕不讓此類慘劇,在代地重演!蒼天在上,后土在下,劉恆此誓,天地共鑑!”

整個三家村的廢墟上一片寂靜,連風都像是停了。

堂堂一國藩王,竟向一群平民百姓下跪罪己!

這一幕,像一道驚雷,劈進了所有人的心裡。那些原本麻木的百姓,看著眼前這個跪在焦土上的孩子,眼淚再也止不住。他們撲通撲通跪成一片,不是跪君王的威儀,是跪這份把百姓當家人的真心。

張蒼老淚縱橫,跟著跪了下去,李敢也跪下了,身後的官吏、將士,也齊刷刷地跪成一片。晨風捲著焦土的氣息,吹過這片跪著的人群,卻吹不散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滾燙的力量。

劉恆跪在焦土上,膝蓋被碎石硌得生疼,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他知道,這一跪,跪的不是君王的尊嚴,是身為守護者的擔當。他不再是那個躲在母親羽翼下的孩子,不再是那個只知守拙自保的藩王。他是代地的王,是這片土地上百姓的依靠。

他望著眼前這片焦土,望著那些跪在面前的百姓,心裡默默立誓:從今往後,他要讓這片土地不再受戰火之苦,讓百姓不再流離失所。他要讓三家村的炊煙重新升起,讓那個攥著焦餅的小丫頭能吃飽飯,讓那個斷了胳膊的老漢能養好傷,讓所有被胡騎擄走的親人,都能平安歸來。

晨光漸漸明亮,照在劉恆跪著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影子投在焦土上,像一棵紮根在廢墟里的樹。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那些跪著的百姓。

“起來吧。”他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從今日起,我們一起,重建家園。”

百姓們一個個站起來,拍著身上的土,互相扶著。有人在抹眼淚,有人在咳嗽,有人彎腰去扶旁邊站不穩的鄰居。他們的眼睛跟剛才不一樣了,裡頭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出來。

劉恆站在他們中間,個子比旁邊的人都矮,可他站在那裡,那些人都自動地圍了過來,把他圍在中間。沒有人說話,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一片廢墟照亮了半邊。那些燒焦的木頭上、倒塌的土牆上、遍地的瓦礫上,都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風還在刮,焦糊的氣味淡了一些,泥土本身的味道翻上來了,潮乎乎的,帶著一股子生的氣息。

劉恆站在那片晨光裡頭,站在這群重新站起來的人中間,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深處悄悄長出來了。不是昨夜那種被逼到絕處的硬撐,是一種更結實的東西,像是找到了一個地方,終於把根紮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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