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41章 匈奴少年(1)

作者:大海五皇子·7天前

北方的荒原上,一支匈奴小隊正在倉皇北撤。

馬蹄踩在凍土上發出悶響,捲起的煙塵順著風往南飄,被漸漸亮起來的天光染成灰黃色。隊伍稀稀拉拉的,前頭是騎著高頭大馬的貴族騎士,後頭跟著被繩子串成一串的漢家俘虜,再後面是趕著搶來的牛羊和馱著布帛糧食的馱馬。走得不快,隊伍又沉又拖沓,跟來的時候那股子疾風驟雨的勁兒判若兩樣。

隊伍後頭,阿提拉正死死護著懷裡的妹妹。他身上那件破羊皮襖沾滿了泥和血,臉上有一道新鮮的紅腫鞭痕,從左眉梢一直拉到耳根,血絲還在往外滲。妹妹縮在他懷裡,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每吸一口氣胸口就深深凹下去一塊。阿提拉把襖子裹緊了,又緊了,可那點體溫在這種冷裡頭根本不夠用,妹妹的身子還是越來越涼。

昨天夜裡,三家村火光沖天的時候,阿提拉原本想趁亂摸一匹馬。他在村外的暗處蹲了大半夜,看著漢人的屋子一間一間燒起來,聽見哭喊聲和馬蹄聲混成一片。他不是頭一回見這種場面,可每回看見,嗓子眼都發緊。他不是沒想過趁亂跑,可妹妹燒了幾天,根本走不動路,他得先找到吃的喝的。

他趁一個匈奴騎兵下馬解手的空當,從馱馬背上摸了一塊乾肉,揣進懷裡就跑。還沒來得及餵給妹妹,就被人發現了。一個騎馬披著狐裘的貴族少爺甩著馬鞭追上來,一鞭子抽在他臉上,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手卻死死捂著懷裡的肉。那少爺罵了他一句什麼,見幾個漢人俘虜趁亂想跑,便調轉馬頭追過去了,再沒多看他一眼。

妹妹那時候醒著,看見他臉上的血,哭得發不出聲。阿提拉把肉撕成小條,一點一點塞進她嘴裡。她嚼不動,他就先嚼碎了再餵給她。肉乾太鹹,妹妹乾咳了好一陣,把好不容易嚥下去的東西又吐出來了一些。阿提拉拿袖子給她擦了擦嘴,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這會兒隊伍停在了一條冰封的河邊。那幾個貴族騎士下了馬,圍坐在一塊背風的大石頭後面,把搶來的東西攤了一地。漢家的絲綢、幾件青瓷的瓶罐、一小袋銀子,還有一壺不知道從哪戶人家搶來的酒。他們爭來爭去,誰拿多了誰拿少了,嗓門越來越大,笑聲粗嘎嘎的,在曠野上傳出去老遠。

阿提拉縮在隊伍末尾的一輛破車旁邊,把妹妹放在自己膝頭上靠著。妹妹的嘴唇凍得烏紫,睫毛上結了霜花,小臉瘦得只剩一層皮繃在顴骨上。她迷迷糊糊地動了動,嘴裡含含糊糊地喊:阿哥……冷……餓……

阿提拉把襖子又緊了緊,一隻手伸進襖子底下握住妹妹的手,那隻手冰得像塊石頭。他把自己的臉貼在她額頭上,燙的,燒還沒退,可身子冰涼。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辦法,想不出。荒原上連棵樹都沒有,風從北邊灌過來,刮在人身上跟刀子似的。再這麼熬下去,妹妹過不了今晚。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些貴族。他們正在分一個漢家婦人頭上拔下來的銀簪子,爭得面紅耳赤,笑聲越來越響。旁邊地上扔著幾塊吃剩的骨頭,有隻野狗湊過去叼走了一塊,誰也沒在意。阿提拉盯著那些人,心裡頭那股子恨意一陣一陣往上湧,又被他壓下去。恨沒用,他得活著,得讓妹妹活著。

然後他聽見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

跟匈奴騎兵那種散漫鬆垮的動靜不一樣,這些馬蹄又快又齊,像有人拿錘子一下一下敲在凍土上,節奏分明,聽著就讓人心裡頭發緊。阿提拉猛地直起身子往南看,地平線上揚起了一線煙塵,煙塵底下是黑壓壓一片人影,漢家的騎兵旗在風裡頭扯得筆直。

一個匈奴斥候騎著馬從前面衝回來,勒馬的時候馬幾乎站不住,他扯著嗓子喊了什麼,聲音又尖又急。那幾個貴族立馬跳起來,七手八腳地往馬上爬,有人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踩進馬鐙裡。絲綢和瓷器被踢翻了一地,銀袋子散開了,白花花的銀子滾在凍土上叮叮噹噹響,沒人顧得上去撿。被繩子串著的俘虜被他們推搡著驅趕,有人摔倒了被拖著走,慘叫了一聲就沒了聲。

阿提拉抱著妹妹往後縮,想躲到那輛破車後面去。可人群和馬匹潮水一樣湧過來,根本避不開。一匹受驚的馬從他身邊躥過去,後蹄差點踢到妹妹的腦袋,他猛地轉身用後背擋住,整個人被撞得踉蹌了好幾步。緊接著又有人從側面擠過來,妹妹從他懷裡被撞脫了手,滾落在凍土上,發出一聲微弱的悶哼。

妹妹!阿提拉撲過去,可週圍的馬蹄像雨點一樣落下來,他伸手夠了兩回,都差一點。一匹馬的前蹄幾乎踩到妹妹的肩膀,他咬牙撲上去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了她,馬蹄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去,帶起的風颳得他耳根生疼。

完了。他心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就在這時候,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南邊的煙塵裡衝了出來。那人騎著一匹黑馬,身上披著白色的戰袍,手裡一杆銀槍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弧線。馬跑得飛快,眨眼間就到了跟前。那人勒馬停住,翻身下來,動作又快又穩,踩著凍土走過來,蹲下身,解下自己身上的白袍裹住了妹妹。袍子還帶著體溫,裹上去的時候妹妹的臉色似乎緩了那麼一丁點。

阿提拉抬起頭看著來人。那人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眉宇間一股英氣,眼神里頭沒有匈奴人常說的那種對胡人的輕蔑,只有沉甸甸的關切。他把妹妹裹好了,轉頭看向阿提拉,聲音洪亮有力:小兄弟,別怕!我乃漢將李廣!奉代王之命來救你們的!

阿提拉愣在那裡。代王,代王,這兩個字他聽得懂。三個多月前的那個夜裡,雀鼠谷的風雪裡頭,一個穿綢衣的漢家婦人和一個小小年紀的男孩給了他乾糧和藥,那個男孩就是代王。他當時說了要效死力,可後來東奔西逃,連自己都活不下去,那句話被風吹散了。可眼下,那個代王派了人來救他。

李廣檢查了一下妹妹的狀況,把她裹好的袍子又攏了攏,轉頭朝身後的漢軍騎兵喊了一聲:拿水囊來!還有乾糧!

一個兵跑過來遞上水囊,李廣把水囊嘴湊到妹妹唇邊,讓她潤了潤嘴唇。妹妹的睫毛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一個不認識的人,又嚇得縮了一下。阿提拉趕緊湊過去握住她的手,用匈奴語輕聲說:別怕,他們是來救咱們的。

妹妹看了他一眼,慢慢鬆了繃緊的身子。

阿提拉把妹妹接回自己懷裡,低著頭,忽然掙扎著跪直了。膝蓋硌在凍硬的泥地上,他顧不上疼,用生硬的、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漢語說:將軍!阿提拉願效忠代王!願做漢家犬馬!求將軍救我妹妹!阿提拉願以性命相報!

李廣低頭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阿提拉渾身一震。起來,先顧好你妹妹。別的事往後說。李廣把他扶起來,從懷裡又掏出一塊乾糧遞過去,先吃點東西,跟我回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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