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42章 歸心(一)(1)

作者:大海五皇子·12小時前

晉陽城裡,劉恆剛安撫完一批難民,正坐在王府後院一段殘破的矮牆底下,背靠著被煙火燻黑的磚石,手裡端著一隻豁了口的陶碗,碗裡是半碗冷粥,已經涼透了。他旁邊擱著一塊幹餅子,硬得跟石頭似的,拿起來的時候掉了一地渣。他拿餅子掰成小塊泡進粥裡,等軟了些再撈起來送進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臉上全是塵土和汗混出來的泥道子,袍子的下襬被瓦礫和荊棘撕成了幾條,露著裡頭泛紅的皮膚。

他喝了大半碗粥,把碗放在腳邊,又掰了一塊餅子幹嚼。旁邊李敢看得直皺眉,想勸他回屋吃口熱乎的,嘴張了兩回,沒敢開口。

劉恆嚼著餅子,眼睛望著院子外頭那棵被煙燻得半焦的槐樹。樹上本來該抽新芽了,可一夜烽火燒過去,枝頭那些嫩芽全蔫了,灰撲撲地卷著。他看了一陣,低頭又啃了一口餅子,嚼得咯吱咯吱響。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郎衛跑進來,喘著氣彙報:大王!李都尉出城回來了!救回來好些被胡人擄走的百姓,還帶回兩個匈奴孩子,一男一女,女孩病得厲害,李都尉讓先送去安置了,那男孩說有話要當面跟大王說。

劉恆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來。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整了整領口,邁步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跟李敢說:去告訴廚房,燒鍋熱水,等會兒送一碗熱湯到前頭來。

李敢應了一聲,轉身跑走了。

劉恆往前走,步子比早上快了些。他不知道那個匈奴男孩是誰,可兩個字讓他心裡頭多了一層什麼東西,說不上來。昨晚那些從胡騎鐵蹄底下逃出來的人的哭聲還在他耳朵裡轉著,這會兒一個匈奴孩子說要見他,他得去看看。

日頭偏西的時候,李廣帶著阿提拉兄妹進了晉陽城。

“大王!”

一聲洪亮的呼喊猛地打破了院落裡的沉寂。李廣翻身下馬,戰馬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氣息奄奄的女孩,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戰靴踏在碎石地上,發出急促又沉重的聲響。“末將幸不辱命!救回被遺棄的胡人少年阿提拉,還有他病重的妹子!”

劉恆聞聲抬起頭,放下手裡啃了一半的餅子。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李廣懷裡那張慘白如紙的小臉,還有那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的呼吸。隨即,他的目光越過李廣寬闊的肩膀,落在了那個跟在馬匹旁、步履踉蹌的少年身上。

是阿提拉。

三個月前在雀鼠谷,這少年眼神還桀驁得像頭狼,可此刻,他像只被逼到絕境、受驚過度的小鹿,緊緊抓著李廣戰袍的一角,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他衣衫襤褸,臉上那道鞭痕結了紫黑色的痂,嘴唇乾裂出血。當他的目光和劉恆對上時,那雙原本閃爍著警惕與野性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一層水汽,怯生生的,帶著一種近乎乞憐的依賴。

劉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渣。他沒有因為阿提拉的胡人身份流露出絲毫厭惡,反而先走到李廣面前,踮起腳尖,仔細檢視女孩的情況。小手輕輕探了探女孩的額頭,冰涼。又看了看她青紫的嘴唇,眉頭微微蹙起。

“李都尉辛苦了。”劉恆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沉穩,“快,把女孩送入內院暖閣,讓母親看看。她懂些醫術藥理,或許有救。”

說完,他轉向一直躲在李廣身後的阿提拉。劉恆沒有居高臨下,而是緩緩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和這個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少年平齊。這個細微的動作,瞬間消弭了身份的鴻溝。他看著阿提拉那雙盛滿驚恐、疲憊和一絲渺茫希望的眼睛,聲音溫和得像春風化雨:“阿提拉,你還記得孤嗎?”

阿提拉看著劉恆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未乾的汗跡和塵土,看著他破損衣袍下露出的傷痕。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雀鼠谷里那袋救命的乾糧,那個遞給他銅錢的漢家婦人的溫柔目光,昨夜城頭上那個在狂風中立如青松的小小身影……

“記……記得……”阿提拉喉頭哽咽,鼻子一酸。積壓了數日的恐懼、委屈、絕望,還有那一刻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聲,這個在匈奴貴族鞭下未曾皺眉的少年,竟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用生硬得幾乎不成調的漢語斷斷續續地說:“大王……好人……妹妹……快死了……”

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汙垢流淌,在他髒兮兮的臉上衝刷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劉恆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阿提拉髒兮兮、冰涼的臉頰,用拇指笨拙地拭去他的淚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不哭了。到了這裡,就是到了家。”劉恆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妹妹的病,孤會讓母親想辦法治好。以後,你就留在孤身邊,可好?”

“可……可我是胡人……”阿提拉低下頭,看著自己破爛的、帶著異族氣息的衣衫,一股深深的自卑湧上心頭。胡漢世仇,他怎能奢望被接納?

“胡人漢人,皆是孤的子民。”劉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敲打在阿提拉的心上,“只要你心地善良,忠於代地,便是孤的兄弟。”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薄姬在兩名侍女的簇擁下,疾步走了出來。她顯然已經得知了訊息,臉上帶著一貫的沉靜,但眼神中卻有著不容錯辨的關切。她沒有多看阿提拉一眼,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李廣懷中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身上。

薄姬走上前,沒有絲毫貴族婦女的矜持與嫌棄。她先是探了探女孩的脈搏,又輕輕翻開她的眼皮檢視。隨即,她從自己手腕上取下那枚溫潤的舊玉珏——那是她常年佩戴、汲取了她體溫的物件,輕輕放在女孩冰涼的眉心,試圖以玉之靈氣溫養那即將消散的生機。接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繡著蘭草的精緻小香囊,開啟,倒出一粒散發著奇異清香的藥丸,小心翼翼地湊到女孩鼻下。

“這孩子是被徹骨寒氣侵了心肺,又長久飢餓,氣血枯竭,全憑一股求生欲吊著一口氣罷了。”薄姬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彷彿能撫平一切焦躁,“恆兒,去熬些上好的粳米湯,要熬得米花盡開,湯汁濃稠如乳。李都尉,將孩子抱入內室暖榻,用溫水細細擦洗,動作要輕,切不可再用熱水刺激。”

劉恆立刻起身,沒有絲毫遲疑,快步向內廚走去。阿提拉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看著薄姬那嫻熟而沉穩的手法,看著劉恆那毫不嫌棄、立刻執行的背影。這個漢家王府,沒有他預想中的呵斥與驅趕,只有忙碌與救治。他心中最後一道名為“戒備”的堤壩,在這一刻,徹底瓦解、崩塌。

他“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薄姬面前,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用盡全身力氣喊道:“謝夫人救命之恩!阿提拉……阿提拉願為牛馬!做牛做馬報答您和代王!”

薄姬微微俯身,伸出手,並非接受他的跪拜,而是輕輕扶起了他。她的手掌乾燥而溫暖,帶著淡淡的藥香。“我不需要牛馬。”薄姬看著這個眼神逐漸從迷茫變為明亮的少年,目光深邃而平和,“我只需要一個知恩圖報、忠誠勇敢的戰士。你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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