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43章 歸心(二)(1)

作者:大海五皇子·3天前

接下來的幾天,晉陽城裡城外像是換了個人間。

城外三家村的廢墟上,代王府派來的民夫已經幹了好些天了。斧子砍在木料上的聲音,夯土砸實的悶響,還有人們喊號子的動靜,混在一塊兒,聽著鬧騰,卻讓人心裡踏實。劉恆每天一早就到工地上來。木料太重他搬不動,就挑那些輕些的,扛在肩上搖搖晃晃地走,旁邊的工匠看著心驚,趕緊過來接過去,他也不逞強,咧嘴笑笑,又去幫人扶柱子、遞磚,手上全是泥灰,臉上也蹭了一道道的。

沒幾天,劉恆的手掌就磨出了好幾個血泡,小臉也讓秋陽曬得黑紅。百姓們看在眼裡,原先心裡那點疙瘩慢慢就消了。代王跟他們一塊兒搬磚和泥,吃的是一樣的粗糧餅子,蹲的是一樣的土坷垃地,誰還能說他跟咱們不是一條心?

泥瓦匠趙老四的三間土房讓亂兵一把火燒了,媳婦受了驚嚇,成天坐在廢墟上抱著膝蓋自言自語,認不得人,有時候突然尖叫起來,嚇得周圍的工人都躲開。趙老四又要幹活又要顧媳婦,愁得頭髮一把把掉。那天劉恆路過,看見趙老四的媳婦坐在一堆碎瓦片上,頭髮散著,嘴裡哼哼唧唧唱著什麼調子。劉恆走過去蹲下來,把水囊遞到她嘴邊,輕聲細語地跟她說,喝口水吧,嗓子都啞了。那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居然安靜下來,乖乖地喝了幾口。趙老四從房樑上下來,看見這一幕,手裡的泥刀差點掉在地上。他把臉抹了一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衝著劉恆磕了個頭,什麼話也沒說,站起來扛起泥刀就走上了牆頭,那一天他一個人砌了平常三天的量。收工的時候天都黑透了,他蹲在地上跟旁邊的人說,“王爺連我那個瘋婆娘都不嫌棄,我趙老四這條命往後就是王爺的。”

那個匈奴小女孩,薄姬親自守著喂藥擦身,本來太醫院的醫官都說懸,燒得太厲害了,就算退了人也未必能醒。可到了第三天清早,天剛矇矇亮,那女孩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阿提拉就趴在她床邊的矮凳上眯了一宿,聽到妹妹嗓子眼裡哼了一聲,猛地驚醒,湊過去一看,那雙黑亮的眼睛正望著他。阿提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抱著妹妹的肩膀哭得渾身發抖。薄姬端著米湯進來,看見這場面,站在門口抿著嘴笑了笑,把米湯放在桌上,輕輕摸了摸阿提拉的頭頂,說“醒了就好,往後慢慢養,養結實了。”

妹妹醒了之後胃口還不錯,薄姬讓人熬了糜子粥,裡面擱了點碎肉末,香味飄出去老遠。阿提拉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妹妹張嘴就吃,吃完了還舔了舔嘴唇。阿提拉看著她泛紅的小臉,心裡頭那根繃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弦總算鬆了下來。

他開始學漢話。薄姬給他找了一本最淺的識字課本,上面畫著人呀馬呀房子呀,底下寫著字。阿提拉拿了根炭條在地上描,一筆一畫歪歪扭扭的,但他認真得很,嘴裡唸唸有詞地跟著薄姬的發音學。有時候唸錯了,自己先笑了,撓撓後腦勺又重來。他還學著漢人的樣子打躬作揖。

李廣隔兩天就來看他。頭一回是劉恆吩咐的,讓他來跟阿提拉聊聊匈奴的事。李廣開始心裡還犯嘀咕,一個十幾歲的胡人娃娃能知道什麼。可坐下來沒聊半個時辰,李廣的眼睛就亮了。阿提拉說起草原上的部落分佈,哪幾個部族跟單于走得近,哪幾個是面和心不和,又說騎射的時候胡人怎麼在馬背上換手,怎麼藉著地形打埋伏,甚至連哪條河谷秋天水淺可以涉渡,哪片草場冬天風大雪厚馬群過不去,都講得清清楚楚。李廣越聽越坐不住,最後乾脆盤腿坐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塊羊皮和一根炭筆,邊聽邊畫,畫完了一看,整整一幅北疆的地形草圖。

李廣回去就跟劉恆說,這孩子是塊寶,要是好好留著,將來對付匈奴比幾千兵馬都管用。劉恆聽完點了點頭,“你先別急著拿他當軍師,讓他先把妹妹養好,把漢話學好。恩德這種事急不來,你對他好,他記在心裡了,往後自然願意幫你。你要是頭一天就給人家派活,人家嘴上不說,心裡頭覺得你是在使喚他,那就變了味了。”

李廣聽了覺得在理,往後去偏院就不怎麼問軍務了,改跟阿提拉聊些家常,有時候還帶塊飴糖給他妹妹。

這天黃昏,劉恆過來看阿提拉,手裡拿著個東西,用塊粗布包著。阿提拉正在院子裡念課本,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趕緊站起來,右手學著漢人的樣子拱在胸前,嘴裡喊了一聲“大王。”

劉恆擺擺手讓他別拘束,走到跟前把那粗布開啟,裡面是一張角弓,弓臂打磨得光滑,繃著牛筋弦,旁邊還有一支短箭,箭桿筆直,箭鏃磨得鋥亮。

阿提拉的眼睛一下就直了。他伸手接過來,手指摸著弓臂上的紋理,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劉恆說“這是孤讓人特意做的,你既然說了要替孤守著代地,總得有一件趁手的東西。不過弓箭這東西,射準了不算本事,用來守家護院、護著身邊人的,那叫本事;用來欺負弱小、搶人東西的,就算射得再準,也是個禍害。”

阿提拉聽了,把弓貼在胸口,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院牆上薄姬讓人畫了個靶心,用白灰描的,還看得清楚。他搭箭拉弦,身子微微側著,眼睛眯起來盯住靶心。他的手有點抖,畢竟好些天沒摸弓了,又是在大王面前,心裡頭難免緊張。可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在草原上騎馬射兔子的日子,那時候怎麼瞄的,現在還是怎麼瞄。

嗖的一聲,箭飛出去,釘在靶心偏上一點的位置,箭尾的羽毛還在顫。

阿提拉自己先愣住了,盯著那支箭看了兩息,猛地回過頭來,整個臉都亮起來,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白牙,眼眶裡頭有水光,但那水光也是帶著笑的。“大王,大王我射中了。”

劉恆也笑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大,但拍得很實在。阿提拉肩膀硬邦邦的,這些天吃得好睡得好,身上長了肉,跟剛來時候那個瘦骨伶仃的模樣判若兩人。“射得準,更要心正。心正了,箭才能永遠射中該射的地方。心要歪了,箭術再精也沒什麼用。”

阿提拉用力點頭,“大王的話我記下了。”他把弓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又跑回屋裡,拿出那條薄姬給他的帕子擦了擦額頭,然後站到劉恆跟前,仰著臉說,“大王,我妹妹今天吃了大半碗粥,還衝我笑了一下。”

劉恆彎下腰來,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剛才沒擦到的鬢角,“那你更要好好養著自己,等你妹妹大好了,孤送你去學堂,跟漢家的孩子們一塊兒讀書。你要是想學騎射,李都尉就在那兒,他能教你;你要是想學漢話,晚上沒事就來找孤,孤親自教你。”

阿提拉的眼圈又紅了,可這回他沒哭,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把弓箭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像抱著什麼稀罕東西。“大王,阿提拉一定好好學,一定不給大王丟人。”

院子外面的風聲漸漸小了,遠處的工地上隱約傳來收工的吆喝聲。劉恆直起身來,看著天邊那抹將盡的餘暉,晚風吹過來,帶著新翻的泥土氣味和誰家灶上冒出來的煙火氣。劉恆心裡清楚,城外的百姓如今是鐵了心跟著他,城裡面這個胡人少年也把心擱在這兒了。人心這東西,比城牆結實,比刀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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