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50章 體察邊民(1)

作者:大海五皇子·9小時前

三人出了句注山,視野一下子敞亮了。眼前是大片的緩坡和農田,遠遠能望見幾縷炊煙從村落裡升起來。劉恆騎在馬上,一路走走停停,時不時勒住韁繩往遠處看一會兒。李廣跟在後頭,以為他在觀察什麼軍情地勢,也繃著精神四處張望,結果劉恆忽然翻身下了馬,把韁繩往阿提拉手裡一丟,踩著田埂就進了地。

李廣趕緊跟下去,劉恆已經蹲在一條水渠邊上,袖子捲到手肘,手指插進渠底的淤泥裡摳了摳。渠水渾濁,水面漂著一層綠苔,雜草從兩側長出來幾乎把水道給封死了。劉恆把手抽出來,甩了甩泥點子,站起來在田埂上蹭了兩下鞋底。

這渠堵了多時了。他指了指水道拐彎的地方,你看那邊,水流根本過不來。上一場雨積下的水排不出去,低窪那一片肯定澇了根,莊稼泡在水裡長不好。

不遠處的田裡有個老農正彎著腰鋤草,聽見有人說話,直起身子拄著鋤頭望過來。看見劉恆一身青灰色的短褐,料子不亮眼,便當是縣裡下來的小吏巡查農事。劉恆走過去拱了拱手:老人家,這條渠平日裡歸誰打理?

老農又看了李廣一眼,見他腰間挎著刀,氣度跟尋常兵卒不同,心裡暗暗犯嘀咕,嘴上卻說:里正管唄。反正里正自家的地在高坡上,水淹不著旱也旱不著,哪肯費這個心?咱這窪地的莊稼澇一茬減一茬,跟他說過兩回,他嘴上應著,一轉頭就忘了。

劉恆沒再多說什麼,點了點頭,轉身朝李廣低聲吩咐:回代城之後傳令下去,各縣衙入冬之前把轄內所有灌溉溝渠清一遍。誰家地挨著哪段渠,就歸誰家出工,里正統一排班排程。明年開春之前清理不完的,來年減免賦稅的名單往後挪。

李廣從懷裡摸出一卷竹簡,掏出炭條一一記下。阿提拉牽著馬站在路邊豎著耳朵聽,他雖然跟著李廣學了兩年漢話,講得已經順溜多了,可中原的農耕水利這些事他還是聽不太明白。他只記住了一個理兒:大王什麼事都管,不光是騎馬射箭打仗,連地裡頭水渠堵了都要自己蹲下去掏。

正午的日頭升到了頭頂,三人沿著一條土路繼續北行,路邊漸漸荒涼起來,田地稀少。走了一陣,遠遠看見一座廢棄的烽火臺矗立在一片荒坡頂上。

烽火臺是前朝留下的,臺階塌了半邊,人想上去只能手腳並用地攀著殘存的磚縫往上爬。劉恆二話不說,把袍角往腰帶裡一掖,踩著塌了一半的石階就往上蹬。李廣在後面跟著,伸著胳膊虛護著他腰後。

好不容易攀上臺頂,風呼呼地灌過來。劉恆站穩了,走到垛口邊上往下看了看,又抬手遮著日頭朝四面地平線掃了一圈,從懷裡掏出幾張折得皺巴巴的紙展開來。紙上是他自己畫的代地山川地形圖,線條用炭條勾的,粗粗細細不太規整,但方位標得很清楚,寫得密密麻麻。

他對著圖紙比劃了一陣,又從腰後摸出一根銅管子,去年有個西域販玉石的商人路過代城,拿這東西換鹽和麻布。劉恆頭一回見著望遠鏡就稀罕得不行,當場用重金買了下來。銅筒子裡嵌著磨得極薄的琉璃片,望出去能把遠山上的樹一棵一棵數清楚。

他把銅管子舉到右眼前,朝著正北方向眯起左眼仔細端詳。風從草原那邊捲過來,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味。劉恆看了好一陣子,忽然開口:那邊,偏東一點,大約七八里外,有一隊人馬在移動。塵土揚得不高,二十來騎的樣子,像是小股的斥候。

李廣站在旁邊,手搭涼棚也往北看,皺眉:末將怎麼看不見?

你眼睛沒這個管用。劉恆把銅管子遞給他,仔細看,地平線偏東一點的位置,有很小的黑點在動。

李廣接過銅管子貼到眼前,調了半天角度才勉強在天際線上捕捉到幾個芝麻粒大的黑點,緩慢地沿著一條土埂移動,身後拖著一縷薄薄的黃塵。

確實有。李廣把銅管子還給劉恆,是匈奴人的探子?

多半是。劉恆收回銅管子揣進懷裡,在邊境線上來回試探,不算稀罕事,可這個月已經是第三回了。回去之後你讓斥候把巡邏的間距縮短一半,別讓他們摸透了咱們換防的時辰。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弩機,是代城軍器坊新打的樣品,比制式弩短了半尺,扳機處多了一道銅片卡簧,扣起來比老弩順滑許多。劉恆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短矢,搭上弦,單膝跪穩,右肩微側,屏息一息,扣下了扳機。

弩弦地一彈,短矢嗖地飛出去,釘在百步開外一棵半枯的老榆樹上,入木足有三四分深,箭尾的翎羽還在微微顫著。

力道夠了。劉恆站起身走過去拔箭,把弩機翻過來看底部那根彈簧銅片,就是上弦慢了。這片簧太厚,回彈滯了一息,連發的時候吃大虧。回去跟工匠說,把簧片打薄兩分,再淬一遍火試試。

阿提拉在旁邊早就心癢得不行,湊上來眼巴巴地望著那弩:大王,讓我也放一箭?

劉恆把弩遞過去。阿提拉雙手接住,掂了掂分量,就地單膝跪下來,他不學漢軍那種立姿端弩的法子,還是草原上射獵的老架勢,側身半蹲,弩託頂進肩窩裡,眯起一隻眼,整個人穩得像塊石頭嵌在地上。屏息片刻,扣動扳機,短矢破空而出,一聲釘在榆樹上,離劉恆方才那一箭不過三寸遠。

李廣挑了挑眉毛,微微點了點頭,沒出聲,嘴角動了一下。“這小子確實沒白教。”

傍晚的時候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的晚霞,三人沿著一條被牛車軋出深轍的土路又走了七八里,到了個邊民聚居的村落。村子攏共二十來戶人家,村口有口磚砌的水井,井臺磨得光滑發亮,幾個婦人正提著木桶打水,一看見遠處三匹馬過來,先是一愣,緊跟著撂下水桶就往院子裡躲。

劉恆趕緊翻身下馬,把韁繩往阿提拉手裡一塞,大步走過去,笑著衝那幾個婦人擺手:大嫂別怕,我們趕路路過這裡,想討碗水喝歇歇腳。

他聲音不高不低,帶一點隨和的笑意,不像是官府的人下來催糧要稅的模樣,倒像個趕考的書生順道問路。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怯怯地打量他幾眼,見他和和氣氣的,慢慢沒那麼慌了,朝院子裡喊了一聲:“當家的。”

里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背有些駝,他走出來上下把劉恆瞧了一遍,目光落在了他腰間那塊玉上,老頭心裡咯噔一聲,嘴上沒敢多問,只連連弓腰把人往自家院子裡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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