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66章 安分守拙(1)

作者:大海五皇子·11小時前

劉恆沒急著回話。他伸手把面前的茶碗端起來,涼了的茯茶苦味更重,他的目光落在碗沿那道裂紋上,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東西。然後他抬起頭,嘴角竟然彎了彎,帶著點少年人的靦腆,好像有人誇了他一句,他不好意思接似的。

朝堂上有天子坐鎮,他慢悠悠地開口,太后娘娘主持大局,三公九卿盡心輔佐。臣一個遠在邊地的藩王,哪有什麼話好說。

臣在代地這幾年,天天見的是邊民怎麼過日子。春天播種,秋天收糧,冬天貓在屋裡頭等雪化。戍卒們就更苦了,大冷天還要輪班巡牆,手腳凍得裂口子,上藥的時候疼得齜牙咧嘴。臣看多了這些,心裡頭就一個念想——能把農事勸好,讓百姓多收幾鬥糧;能把城牆修牢,讓胡人少來幾趟;能讓這一方水土上的人少受點罪。這就是臣想做的事。

他把話頭收住,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樊然身上。臣沒覺著可惜。臣把眼前的日子過踏實了,心裡就安生。

他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偏廳裡安靜了片刻,張蒼的指尖慢慢鬆開,掌心溼漉漉的。他把手縮回袖子裡頭,攥了攥,沒讓人看見。

樊然往後靠了靠,盯著劉恆看了半晌。他這一路上想了好多套說辭,軟的硬的彎彎繞的,預備著應付各種反應。結果這少年根本不接招,你說東他就說西,你說長安他就說晉陽,你說權柄他就說莊稼。像一拳打在棉絮上,心裡頭空落落的,沒著沒落。

他站起身來拱了拱手,說了幾句場面話,就由人引著去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樊然提出要在城裡走走。劉恆沒攔,只是吩咐張蒼派了兩個吏員跟著,說是給使者帶路。樊然推說不用,自己帶了隨從出了驛館。

晉陽城的早晨冷得很,街面上的霜還沒化,樊然先是去了城西的集市,幾十個攤子稀稀拉拉擺著,賣菜的、賣柴的、賣粗布鞋的,沒什麼好東西,可都收拾得乾淨。他蹲在一個賣蘿蔔的老漢跟前,挑了兩根,隨口問:老人家,這日子過得咋樣?

老漢咧嘴笑,缺了顆門牙:託代王殿下的福,去年秋上多分了五斗糧,今年開春又給發了種子,不賴。

樊然又問:殿下來的這幾年,跟以前有啥不一樣?

老漢想了想,把蘿蔔往筐裡一擱,掰著手指數:以前來的那位王爺,年年加稅,代王來了倒好,稅減了,也不折騰人,去年冬天還開了粥棚。聽說他把自個兒的皮袍子都給了城防上的老兵。

樊然沒再多問,付了錢起身走了。他又去了城東的城牆根底下,幾個戍卒正輪值換崗,縮著脖子搓手。他湊上去搭話,聽說是長安來的使者,一個年紀大的老兵說,代王每個月都來城牆上轉一圈,逢著雪天也來,給輪值的弟兄帶熱湯。

第三天,他又去了城外幾處村莊,看田地,看溝渠,看百姓的屋舍。代地的日子確實清苦,土薄,莊稼長得不好,開春還總颳風。可每戶人家的糧囤裡多少有些存糧,水井也都淘過,冬天用的柴火碼在屋簷底下整整齊齊。有個農婦抱著孩子在門口曬太陽,樊然問她代王如何,她說沒見過王爺,只聽說王爺讓修了條水渠,她家的地能澆上水了,往年收兩鬥,今年能收三鬥。

傍晚回到驛館,樊然坐在燈下,把他這三天的見聞一條條理出來。他記性極好,從市井的物價到城防的佈局,從百姓的言談到官吏的勤怠,都寫在了隨身帶的竹簡上。寫完之後他重新讀了一遍,發現通篇找不出什麼可做文章的地方。代地的一切都平平常常,沒有野心家該有的東西,沒有私養的甲士,沒有囤積的糧草,沒有頻繁出入的密使,沒有逾制的宮室。

更讓他拿不準的是劉恆這個人。他想了又想,在竹簡末尾寫了這麼幾行字:代王劉恆,年十二。質愚鈍,性恬淡。居邊守儉,勸農安民,不涉朝政,不交外藩。應對之間,言語樸拙,無巧智之辭,無怨望之色。其行事表裡如一,臣反覆察之,未見偽飾。以臣觀之,此人庸常守分,不足為慮。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把竹簡卷好,用繩子紮緊,封了口。窗外頭風又起來了,吹得窗紙嘩嘩響。他吹了燈躺下,心裡頭翻來覆去還是那個少年的臉,那張臉上沒有野心,沒有算計,乾乾淨淨的像一塊沒雕過的石頭。可石頭底下到底壓著什麼,他看不透。他告訴自己,大概是多心了。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藏得住什麼?

第二天一早他啟程回京。晉陽城還罩在晨霧裡,街上沒什麼人。車隊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向南走。樊然掀開車帷回頭看了一眼,城牆頂上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裹著件粗布袍子,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獵獵響。是劉恆來送行。他沒有揮手,就那麼站著,像一棵栽在城牆上的樹。

樊然放下帷幔,沒再回頭。

回到長安已經是大半個月之後的事了。他換過衣裳,洗去一路風塵,即刻入宮覆命。呂后斜靠在榻上,手裡攥著一串瑪瑙珠子,一顆一顆慢慢捻著。她沒讓任何人在旁邊伺候,殿裡只剩她和樊然兩個人。

哀家問你,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代王劉恆,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樊然跪在階下,把懷裡的竹簡雙手舉過頭頂。呂后身邊的宮女接過去,拆了封口遞到榻上。呂后沒急著看,只拿眼睛看著樊然。

樊然不敢抬頭,只把聲音放穩了,一條一條回稟:臣到晉陽之後,住了三日。第一日宣旨,代王接旨時禮數週全,言語恭順。臣以二字試探,代王回話只說守土之責,沒有半句怨言,也沒有一字提及長安。第二日臣走訪市井,百姓皆言代王減稅勸農,去歲開粥棚賑濟,自己節衣縮食,把賞賜的財物大半用於邊務。第三日臣察其城防吏治,王府簡陋無逾制處,官吏勤勉無結黨事。代王平日或在書房理案,或下田間問農事,或上城牆巡戍卒,無宴飲,無嬉鬧,無驕縱之態。

他說完了,殿裡安靜下來。檀香燃盡了,灰燼落在銅爐裡,輕輕一聲。呂后捻珠子的手停了,拿起那捲竹簡,展開來慢慢看。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去,面色不變,可捻珠子的手指又動了起來,比剛才慢了些。

無慾無求。她放下竹簡,低聲重複了一句。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樊然的頭頂,看著殿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長安的秋天跟晉陽的不一樣,這裡的天空是渾的,永遠像蒙著一層紗。

你親眼看見的,沒有藏兵,沒有積糧,沒有私交?她又問。

臣親眼所見,樊然篤定地說,代地清明如洗,無一絲一毫越軌之處。臣反覆查訪,未見破綻。

呂后沉默了很久。她這輩子不信命,不信天,只信自己那雙眼睛看出來的東西。可她沒親眼看過劉恆,只能信樊然的。樊然是她挑的人,精幹謹慎,從不說虛話。他說劉恆庸常,那就是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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