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67章 養鳥(1)

作者:大海五皇子·10小時前

訊息傳到晉陽的時候,雪已經下了三天。劉恆正縮在書房裡看田畝冊子。薄姬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涼氣,冷風撲在他後脖頸上,他打了個哆嗦。

薄姬臉色不大好。她把手裡的湯婆子擱在案上,在劉恆對面坐下來,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長安那邊來了信,趙王如意,沒了。

劉恆翻冊子的手停住了。他看著竹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好一會兒,那幾個字像是突然不認識了,筆畫都散著,抓不住。

怎麼沒的?他問。聲音不大,平平的。

薄姬沒回答。她只是把眼睛挪開,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劉恆不用再問了,他懂。如意才十五歲,比他大不了多少,身子骨一直不好,呂后要收拾他,連理由都不用找。一杯鴆酒,一卷席子,埋在哪座荒山底下都沒人知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竹簡的邊角硌著掌心,麻酥酥的,他把手指慢慢鬆開,發現掌心被壓出了兩道紅印子,凹進去像是刻上去的。如意那張臉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沒見過如意幾次,就記得那孩子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個酒窩,很深,像一顆痣長在了腮幫子上。

恆兒。薄姬走到他身邊,把厚氅披在他肩上。你手在流血。她低聲說。

劉恆低頭看了看掌心。月牙形的傷口,暗紅色的血痂嵌在肉裡,看著有些觸目驚心。他鬆開手,血痂又裂開了,新鮮的血滲出來。

母后,他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秋天的落葉,兒臣明白了。 薄姬沒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趙王之禍,非禍於弱,而禍於顯。他太招搖了,太像他娘了,太讓呂后想起那些不想回憶的事了。戚夫人之慘,非慘於寵,而慘於爭,她爭了,輸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連星星都沒有。 在這深宮裡,仁善是刀俎,狠毒是砧板。唯有字,才是護身符。 他轉過身,看著薄姬。 兒臣會繼續下去。無慾,無爭,無念。讓長安的那些人,徹底忘了兒臣的存在。 薄姬看著他,眼眶紅了,卻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她知道,兒子不是麻木了,是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都死死壓在了心底。

第二天一早,他把張蒼和李廣叫來。貼身侍從都趕出去了。

劉恆坐得端端正正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傷口的痂已經結成了一道細稜子。他看著張蒼花白的頭髮和李廣黑紅的臉膛。

張相,李中尉,長安那邊盯著咱們的人不少。孤想了幾天,得做點事,讓他們安心。

張蒼欠了欠身:大王請講。

孤想在府里弄個地方,養幾隻禽鳥。劉恆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對外就說孤閒得慌,整天跟那些鳥玩,不理正事。李中尉,你挑幾個粗人,隔幾天過來陪孤喝酒,鬧騰些,摔幾個碗,讓外頭人看著像那麼回事。張相,你隔陣子來孤一回,聲音大些,讓路過的人聽見。

李廣聽完就跪下了。他仰著臉,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緊緊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才說出話來:大王!您怎麼能……那些事都是上不了檯面的勾當,您堂堂藩王,在府裡養鳥耍樂,傳出去像什麼話!臣寧可帶人去北邊跟胡人拼命,也不願看大王受這種委屈!

劉恆站起來,走到李廣跟前,彎腰去扶他。李廣犟著不肯起,劉恆手上用了幾分力氣,才把他的胳膊拽起來。兩個人一站一跪,離得近,劉恆低頭看著他,聲音放得很輕。

趙王是怎麼沒的?他問。李廣沒出聲。

他太招搖了。劉恆說,他跟他娘一樣,什麼都寫在臉上,讓人一眼就能看透。呂后不喜歡被人看透,更不喜歡被人記恨。孤現在要做的,是讓他們覺得孤了,一個廢人,沒人會費心思去殺。一個整天玩鳥的藩王,不值得盯著。這鳥苑就是孤的盾牌。你陪孤胡鬧,就是替代地百姓換幾年的安穩。

李廣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他重重磕了個頭。臣遵命。

張蒼在旁邊,嘴唇抿得發白,啞著嗓子說:大王放心,老臣一定把這場戲唱好。唱到連老臣自己都覺得您是個糊塗蟲。

臘月二十八,王府西北角圈了一塊地,搭了幾間棚子。棚裡養了三隻灰寒鴉,還有兩隻野雞,另外四隻老鵝,都是從鄉下集市上買的。

劉恆每天下午都去那兒待一陣子。他穿著舊棉袍,蹲在棚子前面,手裡抓一把碎穀子往地上撒,嘴裡哼些不著調的曲子,調子亂七八糟的,詞也是現編的。

有一回張蒼路過,站在棚子外頭看了半天,鬍子抖得跟風裡的草似的。他終於沒忍住,上前兩步,聲音提得高高的:大王!常平倉的賬目還堆在那兒,各縣的秋糧冊子也等著您過目,您怎麼……怎麼在這兒跟幾隻鵝較勁!

劉恆頭也不抬,把一隻老鵝抱起來擱在膝蓋上,摸著鵝脖子慢悠悠地說:張相啊,你這就不懂了。這鵝比朝堂上那些人可愛多了,它不跟我頂嘴,也不在背後捅刀子,每天只管下蛋。你說說,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好的差事麼?

張蒼氣得臉都紫了,袖子一甩,大聲道:大王若再這般荒唐,老臣便辭官歸鄉,再不踏進這王府半步!說完扭頭就走。

旁邊兩個掃地的侍從低著頭,手裡的笤帚都忘了動,偷眼往這邊瞟。劉恆還是笑眯眯的,把老鵝舉起來對著太陽看,嘴裡嘰嘰咕咕說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李廣那邊也動了。他挑了三個粗壯計程車卒,王大虎、趙二狗和孫癩子。三個人從城裡的戲班子借了幾件破戲服,紅綠花哨的,袖子長短不一,褲腿一高一低,穿上像三個叫花子唱大戲。隔個三四天,他們就從後門溜進來,鑽進禽鳥苑跟劉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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