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口來了個收舊衣裳的貨郎,獨輪車支在牆根下,手裡搖著撥浪鼓。王府每隔半月清一批穿舊的衣物交給他,漿洗翻新後賣給窮苦人家。竇漪房照例抱了一捆舊衣裳出去,貨郎蹲下來一件件清點,她搭了把手。手伸進一件舊棉襖夾層裡的時候,指尖碰到一個折得方正的小東西,硬硬的。
心跳猛地快了幾拍。她面不改色把棉襖放進筐裡,跟貨郎對好數目,轉身回了院子。進了柴房關上門,蹲到天窗底下那一片光裡,才把紙條抽出來。
紙條上的字很小,用暗語寫的。大意是太后對代地送回去的訊息不滿意,嫌太碎太瑣,要她儘快打探劉恆的真實動向,尤其是軍務排程和朝堂上的態度。末尾三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弟少君。墨跡洇透了紙背。
竇漪房攥著紙條的手抖得厲害。她靠在柴房的土牆上,仰頭盯著天窗外面灰白的天,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使勁擰。
弟弟少君。她離家那年少君才六歲,圓臉大眼,一笑嘴角兩個小窩。後來亂兵衝散的時候她回頭去拉,指尖碰到了他的袖口,下一瞬就被人潮隔開了。這麼多年她做夢都是那個畫面,自己的手伸出去,他的袖子從指縫裡滑走,抓了個空。
紙條上說太后在替她找弟弟,音訊渺茫,可只要她好好幹活,就有盼頭。幹得不好,不用明說,她也知道後果。
她一個人坐在乾草堆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柴房裡冷,乾草扎得腕子癢,她渾然不覺。腦子裡翻來覆去兩個畫面輪著轉。一個是弟弟小時候的樣子,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凍得發紫的小手拉著她衣角說“姐我也去”。一個是劉恆每天伏在案前看奏報,手指凍得發紅也不停筆。想起他說“有勞了”時那種平淡卻真誠的語氣,想起他看地圖時眼裡化不開的憂色。這個人拿自己的命在守這片土地,守這些百姓。
她坐了整整一個時辰。天窗裡的光從白變灰變暗,柴房角落裡鋤頭的影子拖長了又模糊了。
天快黑透的時候她站起來,膝蓋坐得發麻,扶著牆緩了一會兒才站穩。回了自己屋裡,從袖中抽出那張紙條,湊到油燈上。火苗舔上來,紙邊先捲曲發黃,竄起一小簇火,那行字在火光裡扭曲變形。弟少君三個字燒到最後,成了一撮黑灰落在桌面上。她拿指腹摁滅了餘燼,指尖燙了一下,疼得縮了縮手。
從那天起,後門那個貨郎再來收衣裳,她交接完就走,不再多待片刻。府裡姓劉的太監偶爾在灶房碰見她,想搭話套幾句閒篇,她藉口手上活計忙轉身就避開了。她把通道斷得一乾二淨,乾淨得像是從沒接過任何指令。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太后那邊遲早會發現她斷了聯絡,弟弟的下落可能真的永遠沒下文了。把那一撮黑灰從桌面上吹掉的時候,心裡反倒踏實了。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書齋送茶。端了熱茶走到門口,門開著,劉恆已經坐在案前了,手裡捧著一卷簡牘在看。她進去擱了茶,兩人之間隔著三尺距離,誰都沒說話。劉恆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她眼睛有些浮腫,眼下青灰,像整夜沒閤眼。表情跟往常沒有分別,甚至比往常更平,像一面結了薄冰的水面。
他沒問,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說了句:“有勞了。”
就三個字,平平淡淡的。竇漪房聽出來了,那不單是謝她送茶。她低著頭退出去,帶上門的手微微一頓。門合上那一瞬,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靠在門外的牆根底下拿袖子胡亂擦了兩把,擦了又有,擦了又有,最後乾脆蹲下來把臉埋進膝頭,肩膀輕輕抖了幾下。
隔了幾天薄姬身邊的老嬤嬤來偏院取縫好的衣裳,倚著門框跟她閒話,說府裡有些碎嘴的下人背後嚼舌根子,什麼狐媚惑主啦,太后派來的細作啦,一個宮女管那麼寬啦。老嬤嬤說這些的時候拿眼瞟她,看她的反應。
竇漪房低著頭理線軸,把繞亂的紅線一縷縷分開,頭也不抬:“嘴長在別人身上,讓她們說去。”
後來還真有人當面刺她。有一天她在井邊洗衣裳,一個灑掃的婆子從旁經過,鼻子裡哼了一聲:“有些人啊,仗著大王給幾分臉面,倒忘了自己什麼出身了。”
竇漪房搓衣裳的手沒停,抬頭看了那婆子一眼,笑了一下:“劉媽媽說的是,奴婢就是伺候人的出身,這不正洗著衣裳呢麼。”
那婆子被她一句話堵得接不上,嘟囔著走了。
日子長了,那些風涼話自己就消停了。府裡的人慢慢發現,竇姑娘確實跟別的宮女不一樣。有人病了她真送熱湯去,不是裝樣子給人看。有人針線活趕不完她就熬夜幫著縫幾針,第二日照常早起幹活,從來沒抱怨過一句。大王跟前她從不提旁人的長短,誰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她看見了也只當沒看見。
連薄姬都跟劉恆提過一回。母子兩個坐在暖閣裡下棋,薄姬落了一子,隨口說:“你身邊那個竇姬,心性正。這種人不多了,留得住就留著。”
劉恆盯著棋盤上剛落的子,“嗯”了一聲沒多答。
遠在長安的呂后等了三個月,一封密報都沒等來。起初她以為路上耽擱了,又等了一個月還是沒有。審食其跪在殿前滿頭是汗,說要不要再派人去催催,或者換個人送進去。
呂后靠在軟枕上,手裡轉著那枚玉韘,半天沒出聲。
“不必了。”她最後擺了擺手。玉韘擱在案上磕了一聲脆響。“要麼那丫頭蠢得連訊息都不會遞,要麼,她已經讓人收過去了。”
審食其小心地問:“那要不要……”
“不值當。”呂后閉了眼,“為了一個宮女興師動眾,反倒讓代王瞧出破綻來。”
她把竇漪房的名字從手邊那捲可用之人的帛書上劃掉了。筆尖從上往下一抹,墨痕蓋住了那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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