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83章 邊聲漸緊(1)

作者:大海五皇子·2天前

惠帝四年春,晉陽城外的凍土裂了縫,寒氣還貼著地皮不走。二月尾了,積雪才磨磨蹭蹭化了些,底下板結的黑土灰撲撲露出來,風颳過去依舊帶著哨音。城裡城外早沒了過冬的閒氣,田埂上人影密得很,牛脖子上的鈴鐺搖得又急又碎。

代王府後園偏殿門窗緊閉,炭盆裡餘燼暗紅。張蒼的副官端著竹簡,一句一句給竇少君講《尚書·堯典》,讀到“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時,少年把竹簡擱下,朝窗外望了半晌。遠處田裡有人躬身來回,牛走得不快,犁翻起的土塊黑沉沉的。

他回頭問副官:“先生,書上說洪水為害百姓受苦。眼下代國沒水患,鐵荒倒逼得人沒法種地。沒犁刃,凍土怎麼開?種子下不去,秋後吃什麼,百姓不也一樣受苦?”

副官剛要開口,張蒼推門進來,袍角沾著泥點。他朝副官一擺手,走到竇少君身邊坐下,拿過竹簡看了一眼。“洪水滔天是天災,鐵料短缺是人禍。天災人禍,治國的道理相通,無非疏導與堅韌四個字。大禹治水重在疏導,不在堵塞。大王應對鐵荒也一樣,不坐等上天垂憐,想方設法開源節流,以人力補天工之不足。”

張蒼站起來推開半扇窗,冷風灌進袖子,他沒在意,指著遠處田裡那些身影:“你瞧那些犁,犁頭嵌的都是薄鐵片子。回爐熔了多少銅鼎鐵燈,連後院牆上的鐵飾都拆了。鐵不夠,就把鐵片子鍛薄淬硬,鑲在木犁頭上,拿藤條纏緊,不經用,破開凍土還成。又從匈奴那邊拿布帛茶葉換廢鐵,南邊幾個縣的舊鐵鍋斷刀劍也收攏了不少,湊出一千多副像樣的農具。”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大王命老匠人改良鍛爐,猛火鼓風,把有限的鐵料鍛得極薄極韌,嵌在木犁前端。雖不及全鐵犁耐用,破開凍土夠了。又令各地老農傳授代田法,開溝作壟,種子播在溝裡,防風抗倒,還省種子。以技補料,以巧破拙。”

竇少君扒著窗沿使勁看,果然瞧見田壟上幾副犁鏵尖閃著暗沉的鐵光,犁身是粗木的,用麻繩皮條捆得嚴嚴實實。幾頭老牛喘著粗氣往前掙,牛蹄踩進泥裡拔出來帶出渾水。一個老農彎腰扶著犁把,每隔幾步就停下來拿手摸犁尖,怕鬆脫了,重新勒緊皮繩再走。少年喃喃道:“就這點鐵,夠用麼?”

“不夠也得夠。”張蒼語氣沉穩,“大王把農具分了三等,最緊的給勞力足田地多的戶,先保平川上那幾片好田。坡地邊角的用木鋤骨鏟對付,實在不行就人拉人刨。每個村子登記造冊,鐵犁輪著用,你家耕完傳他家,歇人不歇犁。婦人上山拾獸骨磨尖當鏟子,半大孩子砍硬木做鋤把,老人拿蚌殼刮土。一個鐵犁頭用鈍了,回爐重新鍛打,打成更小的鑿子刮刀,一點碎鐵星子都不糟蹋。”

他聲音沉了些:“大王說了,這陣子就是熬,熬過春耕,秋後才有一條活路。誰家多收一斗糧,明年就多一分底氣。百姓心裡跟明鏡似的,沒人抱怨,反倒爭著把自家攢的鐵鍋鐵鏟交出來充公。北邊一個村子,村長帶頭把祖上傳的一把鐵刀熔了做犁鏵,五戶人家湊著用,誰也沒吭聲。”

竇少君聽著,目光又落回田間。風掀動老農的衣角,那人佝僂著背,每一步都踩得實,牛走快了,他低聲吆喝兩句,帶著喘。少年忽然覺得手裡那捲竹簡輕飄飄的,窗外那片凍土反倒重得壓心口。他轉身朝張蒼躬了躬身:“先生,我想下田去看看。光在屋裡唸書,念不透這些。”

張蒼點點頭,拍了拍他肩頭。這正是大王要他帶著少君走的路,書上的“民生疾苦”四個字,鑽到地裡才是活的。

南邊忙著春耕,北邊卻沒這份太平。

阿提拉打馬回晉陽那天,風沙灌了滿嘴,連兜鍪都沒摘就闖進王府書房,聲音啞著:“大王,匈奴左賢王部下的千夫長狼嗥這廝瘋了,窩在陰山腳下不走,天天派人探我防線,小股哨騎出去就回不來。他不像以前搶一把就跑,倒像在摸咱們底細,還要斷北邊部落跟咱們換鐵的私路。”

劉恆放下手裡的春耕簡報,揉了揉眉心,抬眼看他:“他膽子什麼時候這麼肥了?”

阿提拉冷笑一聲:“準是長安透了風聲給匈奴,呂后巴不得咱們被咬幾口。狼嗥那性子聞到腥味就撲,見咱們鐵器吃緊,邊軍刀箭修補不上,他便覺得有便宜可佔。”

劉恆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代國北境劃了一道,停在一個叫鷹愁澗的隘口。那地方兩山夾一溝,溝底窄,騎兵展不開,是設伏的好去處。他回頭朝門口叫了聲:“李廣。”

李廣應聲進來,甲葉子嘩啦作響。

劉恆說:“狼嗥要試深淺,就讓他試。傳令邊軍跟他打退著走的仗。他來了你們扭頭就走,丟幾面破旗、棄幾副舊甲,引他往鷹愁澗裡頭鑽。追進去就封口,兩邊坡上弩手備好,不必省箭,射馬不射人,先廢了他的腿腳。”

李廣聽得眼睛發亮,抱拳道:“末將這就去佈置。”

劉恆又轉向阿提拉:“你帶胡騎衛隊換了匈奴衣裳,扮成從西邊來的馬賊,繞到狼嗥屁股後頭。正面一接上火你就從背後插進去,不戀戰,專門衝散他的隊形,搶他能搶的鐵器甲冑。打完仗把戰場收拾乾淨,代國的箭桿刀柄一概揀走,留下的全得是匈奴自家的東西。”

阿提拉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這活我熟。上回在黑松嶺就是這麼幹的,狼嗥到現在還以為是南邊部落劫了他。”

劉恆攏了攏袖子,又說:“再放風聲出去,就說狼嗥這次打得狠,代國邊軍傷了好幾十,鐵料兵器損耗大,正急得四處找鐵。這話要傳得快傳得遠,讓狼嗥聽了覺得咱們真傷了元氣,也讓長安那邊耳朵豎起來。”

李廣和阿提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瞧出興奮來。李廣先開口:“大王,這回繳了鐵器,是直接發邊軍還是回爐重煉?”

劉恆說:“先緊著邊軍補,甲片刀頭能用的直接用,殘了的回爐。打了勝仗,東西要落袋才算數。”

兩人領命出去,門帶上的時候帶進一陣風,把書案上的紙頁掀了掀。劉恆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春耕簡報接著看。窗外田埂上傳來趕牛的吆喝聲,遠遠的,混在風裡。

這正是:

鐵荒猶未解,邊釁又相催。

鷹澗藏弓弩,胡騎繞背來。

。晉甲鐵,定負勝戰未

。裁剪自風春,事安長問莫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