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進來稟報。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了粥碗裡的熱氣。少府官舍……昨夜暴病……都沒了。
劉恆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知道了。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剩了一層米渣,粘在瓷壁上,刮不下來。他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傳太醫去驗。
內侍退出去。劉恆一個人坐在那兒。殿裡安靜。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很慢。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塊玉。邊角缺了一小塊。他捏著它,捏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長安的街市又熱鬧起來了。小販的吆喝聲遠遠傳來,賣糖……賣糖……拖著長音,像一根線,穿過宮牆,穿過殿門,落在他腳邊。
他看著遠處的宮牆,灰色的,高高的,上面蹲著石獸,石獸張著嘴,獠牙朝外。
他想起劉弘問的那句話。我走之後會怎樣?
夏侯嬰答了,他沒撒謊,少府官舍,有人伺候。沒人動他。只是沒人告訴他,有人伺候的盡頭是什麼。
朝會上,沒人提這件事。宗正寺的一個屬官,嘴唇動了動,像要開口,旁邊的同僚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閉嘴了。
劉恆坐在上面,看著下面的人。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陳平站在班首,面無表情。周勃站在武將班首,眼睛看著地面。
有事啟奏。劉恆說。
沒人出列。
退朝。
百官退出去。靴子踩在磚上,聲音齊得像一個人在走。
宋昌是後來進來的,他站在殿側,沒走到殿中。
偽脈盡除,後患已絕。他說。
劉恆點點頭。朕不欲殺生,他說,然身居九五,不能留禍根。
宋昌沒接話。他看著劉恆,這個人的臉比昨天瘦了一圈。眼窩微微陷下去,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臣告退。宋昌說。
他走出去。走到殿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劉恆還坐在龍椅上。陽光從殿門斜射進來,照在他身上,袍子是深青色的,領口暗線收口,光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周勃那天晚上坐在太尉府的廳堂裡。燈油快乾了,燈芯結了個燈花,地爆了一下。火星子濺出來,落在他手背上,他沒躲。
他想起很久以前,誅呂那天,他站在未央宮的臺階上,手裡攥著兵符,覺得自己握著天下,現在兵符不在了,天下還在,只是不在他手裡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個火星子燙出的紅點,慢慢變成了水泡。他沒去挑破它。
第二天早上,陳平在丞相府的書案上發現了一張紙。紙是新的,邊角整齊。上面寫了四個字,還是那四個字。只是這次寫得更重,筆鋒幾乎戳破了紙背。
藏鋒甚深。
他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翻過去,面朝下。壓在硯臺底下。硯臺裡的墨幹了,幹得裂了縫,像自已的老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