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列裡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劉恆聽見了沒看是誰。
劉長住下了,按規矩藩王朝覲不過三日,他住了七天。每天在宮裡轉來轉去,跟在自己封地一樣自在,後宮也闖,宮女見他躲都來不及,他倒樂呵呵跟人打招呼。去找劉章和劉興居,三個人窩在偏殿喝酒。地龍燒得旺炭火嘶嘶響,脫了外袍盤腿坐榻上,酒壺擺了一案。劉長最能喝,三壺下去臉才微微泛紅。
“你們倆虧大了。”舌頭有點大含含糊糊。“拼了命換個侯,我什麼都沒幹生下來就是王。”
劉章不說話,看酒杯裡的酒,燭光映在酒面上一晃一晃。
“我大兄這人,”劉長說,“心細得很,你們別跟他擰,擰不過的。”
“你懂什麼。”劉興居說。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讓我坐檯階上喝湯我沒摔下來。”
劉章抬頭看他。“你什麼意思?”
“別作。”劉長端起酒壺對嘴灌了一口。“他容得下我就容得下你們,但他容不下你們作。”
劉興居把杯子擱下,磕在桌上咔一聲。
劉恆召見劉章和劉興居是在第三天傍晚。天沒全黑殿裡點了燈,窗縫還透著一線夕陽餘紅,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沉在陰影裡。兩人進來躬身行禮,腰彎得比上回深。劉恆沒叫起,看著他們看了好一陣。
“你們有功。”聲音不大,殿裡安靜每個字都真切。劉章肩膀微微一動。“誅呂之功清宮之功天下人都知道,我不會忘。”
拿起案上一卷帛書沒展開捏在手裡。“食邑加三千,府第修繕內庫撥銀,僕從儀仗比照列侯最高規格。”
劉章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不是我不給你們王,天下初定疆土不宜輕動。等這幾年過去民生穩了邊事平了……”停了一下,“再說。”
劉興居喉結滾了一下。“謝陛下。”兩個人同時說道。
劉長是第五天在後宮偏殿被單獨召見的。進來還是那副大咧咧的樣子,狐裘裹著,但這次沒坐檯階,站在門口愣了下。殿裡沒有旁人,沒有內侍沒有宮女,只有劉恆一個人坐在榻上面前擺著一盤棋。棋子石頭磨的黑白兩色擺好了沒下。
“進來。”劉恆說。劉長走進去。“會下棋嗎?”
“不會。”
“我教你。”
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劉長走過去坐下,狐裘毛蹭著劉恆袍子發出細碎聲響。劉恆拿起一顆白子。“這是你。”又拿起一顆黑子。“這是我。”白子落在棋盤中央,黑子落在旁邊,兩顆挨著中間留了一道縫。“下棋跟治國一個道理,子跟子之間得有距離,太近了擠太遠了散。”
劉長看著棋盤沒說話。
“你進宮那天坐檯階上喝湯,臺階是臺階龍椅是龍椅。你可以坐檯階但不能坐龍椅。”
劉長低頭看自己的手,胖手指圓滾滾的有肉窩,不像握劍的手倒像握糖葫蘆的手。“我知道了。”聲音不大但認真。
劉恆把白子從棋盤中央拿起來放到黑子旁邊,兩顆捱得更近了。“你是我弟弟,但你是藩王。”劉長點頭。“回去吧,好好當你的淮南王,有難處寫信給我。”
劉長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大兄,湯好喝。”
劉恆笑了,不是客套是從肚子裡出來的,嘴角揚起來眼睛眯著。“下次來還給你喝。”
薄昭後來進來,看見劉恆還在擺弄那盤棋。白子和黑子挨在一起中間留著一道縫。“陛下。宗室那邊……”
“穩了。”拿起黑子又拿起白子,兩顆棋子碰了一下咔一聲輕響。“功臣可以打,宗親只能哄。打服了是臣子哄好了是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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