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藩王入京朝覲的舊例又到了。
淮南王的隊伍從朱雀門進來,佔了半條街。旗杆上挑著面畫著熊的纛旗,風一刮,響。
劉長從小沒娘,在高祖後宮里長大。呂后掌權那些年把他當親兒子養,吃穿用度照著東宮的規格來。後來諸呂之亂平定,朝廷追查呂家黨羽,查得滿城風雨,他是呂后在深宮裡帶大的,但跟呂氏沒有半點實際牽連,又是身處淮南,安安穩穩守住了淮南封地。
劉恆即位以後,宗室裡就剩這一個同父的親弟弟。兩人年紀差得不遠,小時候一起在宮裡長大。劉恆念著這份情,對劉長一直寬著。時間久了,劉長越來越沒分寸,君臣尊卑早忘到腦後去了。
他在淮南十幾年,封地裡生殺大權一把抓,沒人管得住。在他心裡,劉恆先是自家大哥,然後才是皇帝,劉家的江山,親兄弟之間犯不著跟外臣似的拘那些虛禮。從小被呂后護著長大,這輩子就沒怕過誰,什麼朝廷規矩、名分法度,從來沒往心裡去過。
驛館的官吏跪在門口接,劉長從車上跳下來,看都沒看跪著的人,抬腳就往裡走。
跟了他十年的周屬官,晚上來到下榻處,王爺,明日朝會,臣想說幾句。藩臣入京,按舊例車駕不能太張揚,儀仗不超三列。今天進城,甲士多了些。明天大殿上……
行了。劉長沒當回事,陛下是我親哥。你讓我跟那幫人一樣跪地上磕頭?
君臣之禮。
君臣之禮是給外人的。我是他弟。
周屬官不吭聲了。
第二天天剛亮,未央宮開了殿門。百官站齊,等皇帝上朝。藩王們挨個進來,劉章稱病未至,劉興居走在前頭,腰彎得很低,後頭一個接一個,都低著頭,腳步放得輕,生怕踩重了磚面惹人注意。
劉長最後一個進來‘步子大,胳膊甩得開,眼睛平視前方,直盯著御座。冠上的珠串垂下來,遮住劉恆半張臉。他坐在上面,一動不動,看著弟弟大步走進來。
禮官喊跪,拜——。聲音拖得老長。
膝蓋碰到磚面,密密麻麻的,跟下雨似的。所有人都跪了。就劉長彎了一下腰,膝蓋沒沾地。
滿殿靜了一瞬。劉恆在上面看見了,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動了一下,然後不動了。殿裡那些老臣用眼角偷偷往上看,誰都不敢出聲,只聽見炭盆裡偶爾一聲。
朝會散了,內侍宣詔。傳淮南王到偏殿見駕。
偏殿裡,劉長個子高腿長,膝蓋頂到案面,矮榻被頂得晃了一下。茶碗跟著一歪,灑出來一點。劉恆在另一側坐下,拿起布把灑了的茶擦了擦。
淮南今年收成怎麼樣?劉恆語氣平平的。
還行。雨水夠。就是春天有點旱,好在夏汛來得及時,田裡沒怎麼耽擱。
官吏呢?
有個縣令貪墨,我砍了。
劉恆沒接這話。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怎麼?我封地裡的事,我不能管?
能管。只是……劉恆沒說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炭盆燒得旺,火苗響。有塊炭裂了,崩出顆火星落在地上,滅了。
你瘦了。
劉恆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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