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的雪下了三天,第四天放晴,屋簷滴水,落在石階上,凍成冰錐。
四道新政詔令是雪後第三天發出的。
第一道廢苛法。呂后時期定的連坐條文,鄰里之間一人犯事,左右三家跟著受罰。百姓關門過日子,連隔壁姓什麼都不敢問。詔令一到,這些條文全廢了。只留大漢基礎刑律,量刑從寬,鄰里吵架動手,不再株連全家。
第二道減賦稅。連年打仗,田地荒了,有的地方十戶人家跑了六戶,剩下的人替逃戶交稅,一年到頭白乾。詔令核了各地貧瘠郡縣,當年田租全免。富庶州縣減半,官吏私設稅目、額外攤派,一律禁止。百姓有冤,准許逐級上告,一直告到郡府。
第三道安流民。諸呂之亂的時候,兵禍過處,百姓扔下田跑了。有的躲進山裡,有的流落街巷,靠乞討過活。詔令命各地清查,登記造冊。官府撥糧種、撥口糧,劃閒置荒田給他們,無家可歸的,暫撥公田供養,等來年開春歸鄉復耕。
第四道整吏治。鄉吏、亭長這些人,天高皇帝遠,想怎麼來就怎麼來。剋扣公糧,虛報戶籍,盤剝百姓,積弊多年。詔令讓御史府派人下去暗查,查到就辦,裁汰冗員,政令要直達鄉野,不能再被層層截留。
四道詔令,不碰朝堂權位,不動勳臣宗室利益。百官想反對都找不到由頭。誰敢站出來說不該安民、不該減稅、不該整頓基層?站出來就是與天下百姓為敵,扣頂禍國擾民的帽子,誰也扛不住。
朝會那天,劉恆坐在御座上,把四道詔令唸了一遍。聲音不高,每個字都聽得清。
朝堂之爭,止於臣下。社稷之基,在於萬民。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朕不願以臣下權鬥,荒廢生民生計。此後朝野諸事,優先民事,次及朝堂。
陳平領了統籌新政的差事。他做事細緻,把四道詔令分了類,派朝臣分赴各州郡縣督導。賦稅減免歸戶曹,流民安置歸民曹,吏治清查歸御史府。事事據實上報,不專斷,不隱瞞。
馮敬帶著御史臺的人下去了。他帶了十二名御史,分成四路,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走。走之前劉恆單獨召見了他一次。
御書房裡炭火燒得旺。馮敬進來行禮,劉恆讓他坐下。新政落地,最怕陽奉陰違,地方官老油條多,你下去查,別聲張。
馮敬點頭:臣明白。
該彈劾的彈劾,該查辦的查辦。不要手軟。
馮敬退出去,走到門口,劉恆又叫住他。記住,查的是吏,不是民,別讓百姓覺得朝廷又在折騰。
馮敬回頭應了一聲,走了。
潁川郡守王石,跟周勃有點舊交。接到新政詔令,他翻了兩頁,扔到一邊,該收的稅照收,該攤派的照攤派,流民來登記,他說名冊沒到,讓回去等,等了半個月沒人管。
潁川有個亭長,剋扣了三十石撫卹糧,糧本來是撥給流民的,他倒手賣了,錢進了自己口袋,賣糧的時候還找了個糧商作證,說糧商給的價高,賣了換成錢更划算,流民餓著肚子,有人告到郡府,王石把狀紙壓在案底,當沒看見。
馮敬的人到了潁川。沒去郡府,先去了鄉下,走了三個縣,挨家挨戶問,問出來的東西記在竹簡上,裝了半車。
王石聽說御史來了,派人去請馮敬到郡府赴宴。馮敬沒去。派人回話說,公務在身,不便赴宴。王石又派人送了黃金二十斤到驛館。馮敬看都沒看,原封退回,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兩個字:自重。
案子查實,馮敬連夜寫卷宗,封好,派快馬送回長安。
劉恆接到卷宗是五天後的夜裡。他一個人在御書房,燈下看完。看完把卷宗合上,放在案頭。
第二天早朝,他把卷宗帶上殿,當著百官的面開啟,唸了王石的罪狀。
潁川郡守王石,陽奉陰違,拖延新政。私設稅目,攤派如故。剋扣流民撫卹糧三十石。百姓告狀,置之不理。著即革職查辦,流放北地。
他頓了一下,掃視殿中。傳諭天下郡縣:新政詔令,即是國法。敢陽奉陰違者,以此為例。
殿中鴉雀無聲,周勃的臉沉了一下,沒出聲。王石是他舉薦的人,這種時候出聲,等於自己往槍口上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