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143章 吳公之誨(2)

作者:大海五皇子·9天前

賈誼不議論。他只是在燈下把《過秦論》又改了一遍。這一遍改的是結尾,加了幾個字,變成: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民心不附,而興衰之理明也。

吳公看了,說:加得好。別再改了。

同年冬天,洛陽下了大雪。賈誼裹著被子讀書,手凍得握不住筆。他哈一口氣,搓一搓,繼續寫。寫的是另一篇東西,論的是,他注意到一個現象:高帝晚年封了九個同姓王,每人都手握一郡甚至數郡,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官吏。這些王爺年紀還小,眼下無害。等他們長大了,兵甲齊了,中央怎麼辦?

他把這個想法寫成一篇札記,沒寫完。寫到一半停下來,寫了八個字在紙上:

親者無分,強者必爭。

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翻過去,沒給任何人看。

賈誼二十一歲那年,吳公接到詔書:入朝為廷尉。廷尉是九卿之一,掌刑獄,秩中二千石,位置重要。吳公在河南郡守任上做了九年,政績擺在那裡,朝廷徵他,情理之中。

臨行前,他把賈誼叫到書房。我走了,你怎麼辦?

繼續讀書。

讀書讀不出官來做。吳公看著他。你該入仕了。

我沒門路。

門路我來給你鋪。吳公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份空白的舉薦文書,放在賈誼面前。河南郡舉薦賢良方正,名額我留給你。填了名字,送到長安,自有人看。

賈誼看著那份文書。大人,您為什麼要幫我?

吳公想了想。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陽城的屋瓦,一層一層的,遠處是邙山,山上積著殘雪。我師從李斯。他沒回頭,聲音平平的。李斯輔秦始皇,一統天下,最後被趙高腰斬於市。他死的時候,我就在咸陽,二十歲。這件事我記了一輩子。

他轉過身。我記的不是他怎麼死的,是他臨死前說的一句話,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他到死都在想打兔子。吳公說。聰明一世,最後惦記的是上蔡城外的兔子。你知道為什麼嗎?

賈誼搖頭。

因為他一輩子都在往上爬,爬到頂了才發現,底下是空的。他從來沒停下來想過,自己到底要什麼。

吳公走回書案前,指著那份舉薦文書。我幫你,不是因為你有才。有才的人我見多了,大多死得早。我幫你,是因為你十歲那年畫的那張圖。畫完秦亡,你沒畫秦興。說明你關心的不是誰的天下,是天下為什麼好好的會塌。這個念頭,能讓你活到老。

他頓了頓。填了吧。去了長安,話別亂說。等一個肯聽你說話的人。

賈誼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三息。落筆寫了四個字:賈、誼、洛陽。

放下筆,他把文書雙手遞給吳公。

吳公接過,塞進袖子裡。收拾收拾。開春上路。

賈誼回到城東那間舊宅,把書一本一本裝箱。裝到最底層那捲《左傳》,摸到了夾在裡面的《過秦論》稿子。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有點卷。他抽出來,就著油燈看了一遍。十年前的字,筆畫還帶著少年人的銳氣,有些撇捺寫得過長,收不住。

他拿起筆,在末尾又加了一句話: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

寫完,把稿子重新夾回書裡。推門出去。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樹皮皸裂,枝丫歪歪扭扭的。他來的時候樹就這麼大,住了十年,還是這麼大。他伸手摸了一下樹幹。

走了。沒人應。槐花還沒開,枝頭光禿禿的。風從邙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點雪融後的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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